名冊上的名字 - 第六章｜她應該已經去南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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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她應該已經去南部了

可是我留級了。

那件事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我的年級，也不是我後來從理科轉到文組。

它改變的是很多原本很近的東西。

包括林晴喬。

在我還沒有留級以前，她就在隔壁班。那種距離近到你不會特別珍惜。下課鐘響，隔壁班的人走出來，你只要往走廊看一眼，就可能看到她。

去福利社的路上可能遇到。

回教室的路上可能遇到。

球場邊也可能遇到。

她像是學校裡某個很自然會出現的畫面。

可是留級以後，這種自然就不見了。

我掉到後面去了。

她還在原本的班級，照著原本的時間往前。我換了教室，換了同學，後來也換到文組。學校還是一樣大，走廊還是那幾條，球場也還是那個球場，可是原本一轉頭就可能看見的人，忽然變成需要刻意才會遇見。

而我那時候，偏偏不是一個會刻意的人。

至少對她不是。

這句話很難看。

可是這才是事實。

我不是完全不想見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想她。只是那時候我的生活太亂了。

留級這件事讓人很難好好站著。

你明明還在同一間學校，卻一直覺得自己位置不對。原本同一屆的人往前走了，你還留在那裡。新的班級裡，有些人知道你是留級的，有些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叫你學長，不知道的人把你當同學。

你表面上笑一笑。

心裡卻常常覺得自己像卡在兩個年紀中間。

我很討厭那種感覺。

所以我一直往外跑。

打球、練習、跟朋友混在一起，什麼都好。只要不要一直坐在那裡想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好。

青春有時候不是漂亮的。

不是每一個迷惘都會變成熱血。

不是每一次跌倒都會立刻開始努力。

有些時候，迷惘就是很醜，很亂，很想逃。你以為自己在找方向，其實只是想讓自己不要那麼清楚地看見失敗。

我那時候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讀書到底能不能讀出什麼。我從理科班轉到文組，好像比較像一條我能呼吸的路，但那也不代表我突然知道自己是誰。

很多時候，我只是從一種聽不懂，換到另一種比較能混下去的狀態。

然後把自己能抓住的東西，全都丟到術科、球場、身體、練習上。

身體至少比較誠實。

你跑得快不快，跳得高不高，動作有沒有做出來，成績有沒有進步，這些東西比較看得見。

比起那些我聽不懂的課、想不清楚的未來，體育場簡單多了。

可是感情不是。

林晴喬也不是。

她是一個活生生站在那裡的人。她會等，會問，會生氣，會靠近，也會退。可是我那時候處理不了這種東西。

我處理不了她給我的愛。

也處理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們後來變得斷斷續續。

不是誰正式說分開，也不是誰真的把話講死。那時候很多關係都不是乾淨地結束。它比較像一條原本拉得很近的線，慢慢鬆掉。

鬆到有時候還會碰到。

有時候又離得很遠。

有時候像還在一起。

有時候又像早就沒有關係。

我一直覺得，那段時間有點像分分合合。

可是又不完全是。

分分合合至少還有一種清楚。分了，又合了；吵了，又好了。

可是我們不是那樣。

我們比較混亂。

混亂到很多年後，我連自己都說不清楚，那時候我們到底算什麼。

她還是會出現。

我也還是會跟她說話。

有時候她看到我，還是會叫我一聲「欸」。有時候我們還是會一起走一段路。她還是會罵我白癡，還是會翻白眼，還是會用那種很直接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心裡那些想藏起來的東西，她不用問也知道。

可是有時候，她又很遠。

那種遠不是地理上的遠。

是一天沒有講話。

是一個禮拜沒有真正聊過什麼。

是她經過，我看見了，卻沒有叫她。

是我本來想傳訊息，但手指停了一下，又覺得算了。

算了。

青春裡很多事情都是被這兩個字吃掉的。

我現在回想起來，最難受的地方不是我記得很多，而是我忘了很多。

我記得她的樣子。

記得她的短髮，記得她穿 T 恤和牛仔褲，記得那雙低低的帆布鞋。

記得她笑起來不遮嘴。

記得她講話很直。

記得她曾經很自然地站在我旁邊。

可是後面的很多細節，我真的忘了。

我們哪一次開始少聯絡？

哪一次是她先不說話？

哪一次是我沒有回？

哪一次她其實已經在退了，只是我沒有看見？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可能都記得。

她可能記得哪一天我沒有出現，記得哪一句話讓她不想再問，記得哪一次她等我等到不想等，也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很直接地走向我，慢慢變成站在原地，看我到底會不會回頭。

可是我忘了。

不是因為事情沒有發生。

是因為那時候的我，沒有把那些事情當成夠重要的東西記住。

人很殘忍的一點是，受傷的人常常會記得細節，傷人的人卻只記得大概。

我就是那個只記得大概的人。

我的記憶裡，我們混亂，我們斷斷續續，她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我有時候想她，有時候又完全被別的東西吸走。

可是她怎麼痛的，從哪裡開始痛的，哪一次真的讓她往後退了一點，我很多都糊掉了。

像一張被水弄濕的紙。

字還在。

但完整句子看不清楚了。

那時候我有太多想玩的東西，太多想試的東西，太多對自己的不滿，又太多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的茫然。

留級以後，我很想證明自己沒有那麼失敗。

轉到文組以後，我又想在新的位置上看起來沒事。

朋友、體育場、練習、那些當下覺得非去不可的地方，都變得比她更容易被我想到。

不是因為它們比她重要。

而是因為它們比她簡單。

球場不會問我：

「你到底有沒有在乎我？」

朋友不會問我：

「我們現在算什麼？」

練習不會看著我，等我講清楚。

可是林晴喬會。

所以我逃。

逃到後來，連自己都以為那不是逃，只是忙，只是亂，只是大家都在長大，只是我們本來就會慢慢變遠。

高三的時候，她離校了。

至少在我的記憶裡，那是一個很明顯的斷點。

那之後，我們沒有聯絡。

或者說，在我的記憶裡，幾乎沒有。

這句話很危險，因為後來我才知道，記憶不是證據。

尤其是我的記憶，更不是。

我的記憶太會替我整理，把我不想面對的地方弄模糊，把我沒有好好處理的東西放進「應該就是這樣吧」的箱子裡。

在我記得的版本裡，她離校以後，我們就很少了。

少到像自然結束。

少到像不用再說什麼。

少到我可以把那些不清不楚，歸類成青春裡常見的混亂。

後來，我知道她去了南部。

那件事在我的記憶裡，像是一個結束。

不是很戲劇化的結束。不是誰站出來正式說再見，也不是誰把所有話講清楚。

比較像一段一直斷斷續續、分分合合、說不清楚的關係，終於被一個地名收掉了。

南部。

那兩個字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遠。

遠到我可以把很多沒有處理好的東西，都推給距離。

她去南部了，所以我們少聯絡很正常。

她去南部了，所以那些不清不楚也該結束了。

她去南部了，所以我不用再每天面對她，也不用再面對自己在她面前有多不夠好。

我那時候甚至覺得，這樣也好。

她本來就應該往前走。

她可以去一個沒有我的地方，認識新的人，過新的生活，不用再站在球場邊等我，不用再問我到底在不在乎她，也不用再把一個很直接的自己，放到我這種不會接的人面前。

這些話現在聽起來，好像有一點替她想。

可是其實不是。

那時候的我沒有那麼好。

我只是很會把自己的沒有行動，包裝成「這樣對她比較好」。

她離我遠一點，對她比較好。

她去南部，對她比較好。

她不再聯絡我，對她比較好。

只要這些話聽起來像祝福，我就可以不用承認，我其實只是沒有去找她。

沒有問她為什麼離校。

沒有問她後來在哪裡。

沒有問她是不是還好。

沒有問她，我們到底算什麼。

也沒有問自己，我到底有沒有真的失去她。

我只是讓它過去。

讓時間過去。

讓距離過去。

讓南部那兩個字，把我們之間那些我沒有處理好的東西，全部蓋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那就是結束。

她去了南部。

我留在原本的地方。

我們從一段不清不楚的關係裡，慢慢走散。

這樣講起來，很像青春裡常見的結尾。

不漂亮。

但也不算特別。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連結束都記錯了。

那時候的我，以為距離可以替我收拾一切。

以為她到了別的地方，故事就會自然停下來。

以為那些沒有說清楚的、沒有好好記住的、沒有認真道別的，最後都會被時間收掉。

可是有些東西不會。

它只是先被我忘在那裡。

等很多年後，再用另一個人的嘴，重新回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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