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五章｜不是一下

第五章｜不是一下

那時候的我不是不喜歡林晴喬。

我當然喜歡。

我喜歡她走過來找我，喜歡她在別人面前承認我，喜歡她坐在我旁邊，喜歡她問我今天要去哪裡，也喜歡她看得出來我心情不好。

我喜歡她給我的那些東西。

可是喜歡跟在乎，不是同一件事。

很多年後我才敢把這句話講清楚。那時候的我喜歡被她愛，喜歡被她選，喜歡她那種很直接、很明亮、很不繞路的靠近。

可是如果你問我，我有沒有同樣把她的感覺放在心上，我可能答不出來。

或者說，我那時候根本沒有想過這件事。

我只是接受。

她來，我就讓她來。

她陪我，我就讓她陪。

她等我，我就讓她等。

她把我放在她旁邊，我也沒有推開，可是我也沒有真的想過，她把我放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心裡到底用了多少力氣。

在我留級以前，林晴喬其實離我很近。

她們班就在我們班隔壁。

那種近不是什麼浪漫的近，而是很日常的近。下課鐘響，隔壁班的人會一群一群走出來，她可能就在裡面。有人拿著水壺，有人拿著講義，有人邊走邊罵剛剛老師又在講什麼鬼。

她會從人群裡冒出來。

高高的，T 恤，牛仔褲，帆布鞋，玉米鬚的短髮晃在臉旁。

有時候我還沒看到她，她就先看到我。

「欸。」

她會這樣叫我。

很短。

不像一般女生叫男朋友那種拖長的聲音，也不會故意撒嬌。她就是「欸」一聲，好像我本來就該回頭。

我回頭，她就站在隔壁班門口，手上可能拿著飲料，可能拿著課本，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她看著我，笑起來不遮嘴。

「你剛剛又睡覺喔？」

我說：「哪有。」

「你臉上就有。」

「臉上最好看得出來。」

她指著我。

「看得出來啊，你看起來就像完全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

我很想回嘴，可是通常回不了幾句。

因為她說得很準。

那時候我在理科班，很多東西真的聽不懂。黑板上的公式、老師嘴裡的題目、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常常讓我覺得自己像坐錯教室。

可是少年人不太會承認自己聽不懂。

聽不懂，就說無聊。

考不好，就說沒差。

整個人快掉下去，也要裝得像只是站在旁邊看風景。

林晴喬有時候看得出來。

她不是用很溫柔的方式看出來。她不會說「你是不是壓力很大」那種話。她比較常說：

「你到底有沒有在上課啊？」

或者：

「你這樣真的可以嗎？」

語氣很欠揍。

可是她真的在看我。

我那時候沒有把這件事想得很重。

因為她太常出現了。

太容易遇見的人，很容易被以為一直都會在那裡。隔壁班的距離太近了，近到我不用特別安排，也能看到她；不用特別珍惜，她也會出現在走廊、福利社、球場旁邊，或是放學後的校門口。

她變成我生活裡很自然的一部分。

自然到我開始不小心。

放學後我很常打球。

那個年紀的男生打球，很容易沒有真正的結束。原本說打一場，輸了的人不甘心，贏了的人也覺得手感正好。有人喊再一場，球丟過來，我就接了。

夕陽慢慢沉下去，球場旁邊的聲音越來越空。

球鞋磨過地面的聲音。

籃球撞在地上的聲音。

隊友喊補防的聲音。

那些聲音會把很多事情蓋過去。

有時候林晴喬會在旁邊等我。

她不是那種會安靜站得很柔弱的人。她高高的，背包斜在一邊，帆布鞋踩著地上的小石頭。等久了，她會踢一下石頭，把石頭踢出去，又用鞋尖慢慢勾回來。

她看起來很有耐性。

其實不是。

她只是願意等我。

我那時候不懂這兩件事差很多。

我打到一半，偶爾會看見她站在球場邊。她可能手裡拿著飲料，可能只是站著看，玉米鬚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看到我看她，會抬一下下巴。

像在問我到底好了沒。

我會對她比一個「等一下」的手勢。

她會翻白眼。

然後我轉身又跑回場上。

那個「等一下」常常不是真的一下。

可能又是一場。

可能又是十分鐘。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覺得沒有多久。

等我終於走過去，她通常已經不太想講話。

「你很慢欸。」

我擦著汗，說：「剛剛差一點贏。」

「所以？」

「就差一點啊。」

她看著我，像覺得我根本聽不懂人話。

可是我那時候真的聽不懂。

我聽得懂球場上別人喊我的名字，聽得懂隊友叫我傳球，聽得懂誰在旁邊說再一場，卻聽不懂她站在那裡等我，也是一件需要被好好放在心上的事。

她有時候會生氣，有時候只是嘖一聲，說：

「走啦。」

我就真的以為可以走了。

我沒有想過她剛剛等的那段時間去了哪裡。

也沒有想過，一個人每次把不高興吞下去，不代表不高興就消失了。

那時候的我只要看到她還走在我旁邊，就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有一次我打球打到很晚。

晚到校門口的人都少了。

她站在側門旁邊等我，手裡拿著一瓶飲料。那瓶飲料原本應該是冰的，可是我走過去的時候，瓶身上的水珠已經快乾了，握起來有一種溫溫黏黏的感覺。

她把飲料遞給我。

「拿去。」

我說：「幹嘛？」

「你不是說想喝？」

我接過來，才忽然想起來，下課前我好像真的隨口說過一句很想喝這個。

她記得。

我忘了。

我忘了她在等我，卻接過了她替我買的飲料。

那個畫面現在想起來很難看，可是那時候我只是有點尷尬。尷尬也沒有很久，很快就被我用玩笑蓋過去。

我說：「妳等很久喔？」

她看著我。

「你說呢？」

我笑了一下。

「好啦，下次請妳。」

她沒有笑。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帆布鞋的鞋頭有一點灰，鞋帶鬆了一邊。她用鞋尖磨了磨地面，過了一下才說：

「你每次都這樣。」

我說：「哪樣？」

她抬頭看我。

「每次都覺得講一講就好了。」

我聽見了。

可是我沒有接。

不是沒聽懂，是不想聽懂。

因為一旦接了，我就要承認她說得對。我要承認我真的常常這樣，晚到、忘記、敷衍，然後用一句下次不會，或一個玩笑，把事情推過去。

我那時候不想承認。

所以我說：

「走啦。」

她站著沒動。

我又說：

「幹嘛？真的生氣喔？」

她看著我。

眼睛裡面那個原本很亮的東西，好像往後收了一點。不是哭，也不是很明顯的委屈，只是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照出來了。

她問：

「你到底有沒有在乎我？」

這句話後來出現過很多次。

但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沒有覺得心疼。

我第一個反應是煩。

因為我覺得她又來了。

又問這種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又把原本可以走掉、吃東西、聊天、回家的事情，變成一個我必須認真面對的東西。

我說：

「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她說：「我知道。」

「那妳幹嘛一直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看著我。

那個眼神像是在等我自己聽出來，這兩件事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在一起，不代表在乎。

可是那時候的我不懂。

或者說，我沒有那麼想懂。

我只覺得她太容易認真，太常問，太需要答案，太不能像我一樣，把很多事情笑一笑就過去。

可是其實不是她太認真。

是我把很多事情都放得太輕。

她等我，我覺得還好。

她生氣，我覺得哄一下就好。

她問我有沒有在乎她，我覺得我們都在一起了，為什麼還要問。

她因為我跟別的女生講話而不高興，我覺得她吃醋有點可愛。

她說我很煩，我覺得那也是一種她還在意我的證明。

我常常把她的不安，看成她愛我的證據。

有女生跟我講話，我不一定會避開。

有人開玩笑說誰誰誰是不是對我有意思，我嘴上說沒有啦，心裡卻會偷偷看林晴喬的反應。

她如果皺眉，我會有一點得意。

不是因為我真的想跟別人在一起。

而是因為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會怕。

我想看她在乎我。

想看她不高興。

想看她證明我很重要。

可是我很少反過來問自己，她這樣會不會痛。

有一次她看著我說：

「你很爽是不是？」

我笑。

「哪有。」

「你臉上就有。」

「妳吃醋喔？」

她看著我，沒有馬上罵我。

她只是看著我，然後把視線移開，低頭看自己的鞋。她用鞋尖輕輕磨著地面，過了一下才說：

「你不要很煩。」

我以為那是害羞。

後來才知道，不是每一個低頭，都是害羞。

有些低頭，是一個人不想讓你看見她真的受傷。

可是高中時候的我不會想這麼多。

我只會覺得，她還在就好。

她還會生氣就好。

她還會問我就好。

她還會走回我旁邊，就代表事情還沒有壞。

我沒有想過，一個人還在，不代表她沒有慢慢變暗。

林晴喬不是一下子暗下去的。

她那時候還是亮，還是笑起來不遮嘴，還是講話直，還是穿著 T 恤、牛仔褲和低低的帆布鞋，走路很快，背包老是斜一邊。

大家看到她，還是會覺得她很開朗，很像什麼都不怕。

可是我偶爾會看到一些很小的變化。

她等我時，看見我不一定會先亮一下了。

她生氣時，不一定會直接罵我，有時候只會說：

「算了。」

她問我問題時，問到一半好像會自己停住。

有時候我們走在一起，原本很自然會碰到的肩膀，中間多了一點空。

很小的一點空。

小到別人看不出來。

小到我也可以假裝沒有看見。

我那時候最常做的事，就是假裝沒有看見。

因為她的重要，很多時候是建立在「她讓我舒服」上。

她讓我覺得自己不是被丟下的人。

她讓我覺得自己被選擇。

她讓我在很亂的年紀裡，有一個可以靠過去的位置。

可是我沒有同樣去想，她靠過來的時候，需要我怎麼接住她。

我只想要她給我的。

我沒有真的把她放到跟自己一樣重的位置。

至少沒有像她放我那樣。

這就是高中時期最真實、也最難看的地方。

沒有什麼大場面。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背叛。

沒有多成熟的選擇，也沒有多深刻的惡意。

只是她一次一次把自己放過來，而我一次一次拿走我想要的部分。

其他的，就假裝沒有看見。

她的等待，我拿了。

她的陪伴，我拿了。

她的在乎，我拿了。

她的吃醋，我也拿了。

可是她的不安，她想要的清楚，她站在我面前問「你到底有沒有在乎我」的那個人，我常常沒有接。

或者說，我接得很差。

我會說：

「妳不要想那麼多。」

我會說：

「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我會說：

「妳很煩欸。」

我會說：

「好啦，下次不會。」

可是下次還是會。

有一次下課，我站在走廊上，聽不懂剛剛那節課在講什麼，心裡很煩。隔壁班也下課了，林晴喬從教室裡走出來，手上拿著一疊講義。

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你又那個臉。」

我說：「什麼臉？」

「看起來像人生毀滅的臉。」

我笑了一下。

「妳很煩。」

她走到我旁邊，靠著牆，低頭翻那疊講義。

她沒有問我是不是聽不懂，也沒有問我考得怎樣。

她只是站在那裡，陪我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其實很短。

短到我當時根本不會記得。

可是很多年後，我反而一直想起來。

想起她就在隔壁班，想起她下課會走過來，想起她不用講什麼很漂亮的話，只是靠在走廊旁邊，陪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人站一下。

那時候如果我懂事一點，也許會知道這很珍貴。

可是我沒有。

鐘聲響了。

她把講義抱回胸前，說：

「我要回去了。」

我說：「喔。」

她走回隔壁班。

我也走回我的教室。

就這樣。

沒有什麼特別。

正因為太不特別，所以我那時候沒有留住它。

後來想想，高中時期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我以為它們很普通。

以為隔天還會有。

以為下次還會遇到。

以為她還會從隔壁班門口走出來，喊我一聲「欸」。

我不知道那種近會消失。

也不知道有一天，我會從她旁邊的位置掉出去。

那時候我還沒有留級。

她還在隔壁。

我也還在原本那條我其實走不下去的路上。

我們離得很近。

近到我以為，不用伸手，她也會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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