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四章｜第一次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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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次被愛

我跟林晴喬在一起，好像不是從一句很正式的告白開始的。

至少在我的記憶裡不是。

那個年紀很多事情都很模糊。

喜歡是模糊的。

牽手是模糊的。

在一起也是模糊的。

有時候不是誰很認真地問一句「妳要不要跟我交往」，也不是誰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把每一句話都修得很漂亮。

很多時候，只是兩個人開始走得比較近。

開始放學會等對方。

開始有人起鬨的時候，你們都沒有真的否認。

開始有一天，有人在走廊上問：

「欸，你們兩個到底是不是在一起啊？」

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

林晴喬已經看了那個人一眼，說：

「對啊，不然咧？」

她講得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這件事根本不用討論。

好像從她那句「啊大不了我跟你在一起嘛」開始，事情就已經往那裡去了。

我站在旁邊，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有點得意。

有點慌。

也有一點像是忽然被人從人群裡拉出來，放到一個清楚的位置上。

她沒有把我藏起來。

沒有讓我猜。

也沒有說什麼「先不要讓別人知道」。

她就是很直接地承認了。

對啊。

不然咧？

那句話後來在我心裡留了很久。

因為在第一段感情裡，我好像沒有被這樣承認過。

或者說，就算有，也沒有這麼明亮。

林晴喬的承認，不像是勉強答應。

也不像是把我收進一個很小、很暗、只能私下打開的抽屜。

她承認得很大方。

好像喜歡我，不是一件需要先衡量會不會丟臉的事。

那時候的我很需要這種東西。

很需要有人在別人面前選我。

很需要有人在我還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的時候，先把我放到她旁邊。

所以那一刻，我不是只覺得開心。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抬起來了一點。

像原本只是地上某個不起眼的東西，忽然有人彎下腰，把我撿起來，拍掉灰，對別人說：

這是我的。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個念頭有多危險。

因為被愛本來應該讓人變得柔軟。

可我那時候被愛，第一個長出來的不是柔軟。

是價值感。

我開始覺得，原來我也可以被這樣選擇。

原來我不是只能被丟下的人。

原來我也可以是別人口中那個「她男朋友」。

那種感覺很好。

好到我沒有先想過，給我這些感覺的人，到底拿了什麼出來。

在一起之後，我最不習慣的，其實不是她靠近我。

是她把我放得很清楚。

以前我以為感情裡最讓人緊張的是曖昧。

是你不知道對方喜不喜歡你。

是訊息要不要回。

是路上遇到要不要打招呼。

是別人問起的時候，要裝作沒事，還是笑一下帶過。

可是林晴喬不是那樣。

她不太給我那種可以躲的空間。

她想找我，就找我。

她想站在我旁邊，就站在我旁邊。

她想牽手，就牽手。

她想承認，就承認。

那時候我們走在學校後面的路上，旁邊有機車經過，空氣裡有熱氣和排氣管的味道。

她走在我旁邊。

走著走著，忽然把手伸過來，扣住我的手指。

很自然。

自然到像她本來就應該這樣做。

我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看我。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玉米鬚的髮尾被風吹得有點亂，T 恤的衣擺被風吹起一點，帆布鞋踩過路邊一小塊碎石。

我問：

「妳幹嘛？」

她說：

「牽手啊，不然咧？」

我說：

「妳都不會不好意思喔？」

她轉頭看我。

「你會不好意思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因為害羞，

是因為我沒有習慣一個人可以這麼直接地把我拉進她的世界。

不是試探。

不是猜。

不是等我先做什麼。

她就是想牽，所以牽了。

她想承認，所以承認了。

她想愛，所以愛了。

那時候的我，對這樣的直接又喜歡，又害怕。

喜歡的是，我終於不用猜。

害怕的是，我好像也不能再躲。

一個人被愛，其實不一定只會開心。

有時候也會害怕。

因為被愛不是只有被抱住。

被愛也是有人把你看清楚。

你逃避的時候，她看得見。

你嘴硬的時候，她看得見。

你裝作沒事的時候，她看得見。

你想要被照顧，卻又假裝不需要的時候，她也看得見。

林晴喬常常讓我有這種感覺。

她像一盞很亮的燈。

不是溫柔地照著我。

是直接照下來。

照到我自己都覺得刺眼。

有一次放學，我們在校門口附近等人。

旁邊幾個同學在講話，不知道誰忽然提到我前一段感情，語氣很賤，像那個年紀的男生最愛做的事，把別人的難堪拿出來玩一下。

我本來想笑。

我很習慣那樣。

別人戳你，你就先笑。

笑得比他們更大聲，就好像你沒有被戳痛。

可是林晴喬沒有笑。

她站在旁邊，看了那個人一眼。

「很好笑嗎？」

那個人愣了一下。

「開玩笑而已啊。」

林晴喬說：

「不好笑。」

氣氛忽然安靜。

我那時候很尷尬。

甚至有點想拉她走。

不是因為我覺得她錯。

是因為我不習慣有人這樣替我擋。

我更不習慣她把一件大家都可以假裝沒事的事，直接說成有事。

那個人摸摸鼻子，笑著說：

「好啦好啦，妳很兇欸。」

她沒有再理他。

只是轉頭看我。

「走啦。」

我跟著她走。

走了一段路，我才說：

「妳幹嘛那麼兇？」

她看我。

「你不爽就講啊。」

我說：

「也還好吧。」

她皺眉。

「你每次都也還好。」

那句話很短。

可是我記得。

因為她講的不是那一次。

她講的是我整個人。

我每次都也還好。

被傷到也還好。

被丟下也還好。

被人拿來開玩笑也還好。

明明很在意，還要裝作不在意。

明明很痛，還要笑得像自己很大方。

林晴喬不喜歡我那樣。

她不會配合我演那個沒事的人。

她會直接把我從那個角色裡拉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她很煩。

真的很煩。

她太直接了。

直接到讓我不能好好躲起來。

她會問：

「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說：

「我哪有怕。」

她說：

「你有。」

我說：

「妳很煩。」

她說：

「你才煩。」

很多對話都這樣結束。

幼稚。

很幼稚。

可是那些幼稚裡面，有一種我以前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她沒有走。

我難看，她沒有走。

我臭臉，她沒有走。

我嘴賤，她沒有走。

我把自己弄得像一個不好靠近的人，她還是一次又一次走過來。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被愛。

有人承認你。

有人牽住你。

有人站在你旁邊。

有人在別人面前替你說一句不好笑。

有人看得出你不是真的沒事。

有人在你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偽裝的時候，直接拆掉它。

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只能被丟下的人。

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被放在心上。

不是被小心翼翼地收藏。

而是被明亮地放在旁邊。

像她站在我旁邊那樣。

高高的。

清爽的。

有一點男孩子氣。

穿著 T 恤、牛仔褲和低低的帆布鞋。

明明她已經夠高了，卻總是穿那種不會讓自己再高一點的鞋。

好像她知道自己太容易被看見。

可是她愛人的時候，又那麼不怕被看見。

這就是林晴喬矛盾的地方。

她明明可以把自己放低一點。

可是她的喜歡，永遠站得很直。

我很享受那種直。

也很依賴那種直。

她不讓我猜，她不讓我空，她不讓我一直坐在原本那個被丟下的位置裡。

我就是在這些不漂亮、很清楚的話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愛。

被一個很亮、很直、很不太會假裝沒事的女生愛著。

她不漂亮得很安靜。

她不溫柔得很安全。

她不是會小心翼翼把你照顧得很完美的人。

她會罵你。

會笑你。

會翻白眼。

會問你到底在怕什麼。

會在別人開你玩笑的時候，冷著臉說不好笑。

會用一種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把你放到她旁邊。

而我就是在那樣的明亮裡，第一次覺得自己被愛。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懂，被愛不是一個人的傷口不痛了就結束。

因為你傷口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她把你從原本的位置拉出來。

不代表她自己就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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