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这半米》 - 第九章短暂的分离

去新加坡的这五天，学术研讨会的日程被排得极满。从早到晚的 Panel Discussion、高强度的数据答辩，以及各种学术社交，让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我的手机绝大多数时候都静音躺在包里。

顾言依然保持着他惊人的分寸感。他没有在微信上轰炸我，没有问我“在干嘛”、“吃了没”，甚至连早安晚安都没有流于形式地每天打卡。他只是在每天深夜十一大马时间酒吧快打烊的时候，发来一两条简短的信息。有时候是一张吉隆坡夜里下大雨的窗景，有时候是调酒时切坏的一个形状滑稽的青柠。不求回复，只是像一个固定的低频电波，提醒我他在那儿。

在充斥着英文专有名词和冰冷社交的新加坡国立大学里，每晚回到酒店看到这些信息，成了我高压生活里唯一的放松阈值。

——

第五天下午。

研讨会圆满结束，我坐上了回吉隆坡的长途大巴。七个多小时的车程，随着大巴驶过新柔长堤，窗外的风景再次变成了马来半岛熟悉的油棕地。大巴开进吉隆坡市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旱季的尾声，老天爷仿佛憋了一场大的，黑压压的乌云低低地砸在双子塔的尖顶上，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如期而至。雨势大得像是有无数盆水从天上直接泼下来，大巴的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

晚上九点半，巴士终于摇摇晃晃地驶进了南湖镇终站（TBS）。

我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车站内因为暴雨滞留了大量的旅客，嘈杂声、小孩子的哭闹声、轻快铁广播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站在出站口的玻璃门边，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雨幕。正准备拿出手机给顾言发信息，告诉他雨太大不用过来了。一抬头，却在马路对面的出租车等候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言撑着那把熟悉的黑色大伞，正穿过密密麻麻的车流和水坑，大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雨水太大了，风把他的浅色牛仔裤裤脚全部打湿，贴在小腿上。但他走得很稳，视线在穿过玻璃门的那一瞬，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身混杂着雨水潮气和微凉夜风的气息。

「等很久了？」

他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把伞收好，顺手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肩膀半边都湿了，额前的刘海也黏在皮肤上，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

「没有，大巴刚到。」

我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么大的雨，在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自己搭LRT回去也很方便。」

顾言看着我别扭的关心，低头笑了一声。他没有解释自己提早一个小时就在这里等候的愚蠢行为，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我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那不行。」

他拉着行李箱转过身，转头对我眨了眨眼。

「全吉隆坡最准时的热美禄外送员，不能在关键时刻翘班。」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进了我手里。杯身还是热的。在被冷气吹得像停尸间一样的TBS车站里，手里那点分量十足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攀爬，直接烧到了心里。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因为下雨，路面有些积水，顾言走在外侧，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把大伞，替我挡去了大半从侧面溅起的水花。

「新加坡的研讨会怎么样？」他问。

「挺顺利的。有一家新加坡的数据公司甚至问我毕业后有没有兴趣过去实习。」我握着保温杯，语气平静。

顾言的脚步有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瞬间停顿。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替我高兴：「那是好事啊，林同学不愧是拿A1绩点的人。」

我侧过头看他。

昏暗的停车场里，感应灯的光线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显得有些模糊。他虽然在笑，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却有些微微发白。

他在克制自己的私心。他不想让他的喜欢，成为我前途上的任何一丝阻碍。

我停下脚步。

顾言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累了？」

暴雨啪啪地砸在停车场的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

我看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一大步——彻底跨过了我们之间那最后半米的“安全距离”。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把五指探入他温热的掌心，穿进他的指间缝隙，与他十指相扣。

顾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马七月的夜风带着暴雨后的凉意，但他的手心却热得像一团火。指缝间皮肤紧贴的触感，让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秒都有些摇摇欲坠。

「顾言。」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冷气真的很冷。」

我握紧了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看着他震惊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眼睛，唇角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弯起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弧度。

「但我当时在想，如果现在有一杯热美禄，还有……你在身边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冷了。」

「所以我拒绝了他们。」

我看着我们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手掌：

「在我的数学模型里，新加坡是个高阶变量。」

「但吉隆坡，有我的常数。」

顾言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失笑地摇了摇头，眼里溢出的温柔几乎要将这满城的暴雨都融化掉。他反客为主地收紧了五指，将我的手攥得更紧。

他没有多余的、戏剧化的誓言，只是牢牢地牵着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林舒同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无比坚定。

「常数会一直在。」

「现在，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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