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下午的南湖镇终站（TBS），塞满了开学与开工的人潮。冷气依旧开得极大，混杂着各种行李箱滚轮的刺耳声。我拉着小行李箱刚走出检票闸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侧的顾言。他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一个能让我第一时间看见、却又不会被推搡到的石柱旁。常年皆夏的吉隆坡今天出了大太阳，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温和。看到我，他没有像其他久别重逢的情侣那样激动地扑上来。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akPRSYYM
「一路塞车吗？」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x4jQxIRc
「嗯，椰壳洞附近出了点小车祸，在南北大道上蹭了一个小时。」
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zL1SxkRp
「行李给我吧。」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U24ywRkm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我行李箱拉杆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而是顺势握住了拉杆的上方。我松开手，任由他接过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vC0Vayaf
「走吧，茨厂街的福建面应该开门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hkXfFo5Y
大马年初四的街头依旧挂着红灯笼，有些老字号档口还没营业，但那间炭烧福建面的炭火已经烧得极旺。浓稠的黑酱油裹着粗面，猪油渣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我们坐在没有冷气的路边档口。我一边用纸巾擦着额角渗出的细汗，一边和他说着在怡保过年时的琐事——亲戚们的催婚、无聊的应酬，还有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那杯怡保白咖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XJshzUXe
「所以，你还是‘唔钟意’咖啡？」他用带点本地人说话的尾音笑着问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OSEmDUQD
「唔钟意，太苦了。还是白开水好。」
我撇了撇嘴，把一盘刚端上来的炒番薯叶推到他面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get1VZm3
顾言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倒了一杯冰凉的中国茶递给我，动作里带着一贯的体贴与分寸。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vX4LtwBv
——
进入大三下半学期后，这种不紧不慢的相处成了一种极其舒适的惯性。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QsPjwFOS
直到三月份，系主任突然通知我，因为之前那个数据建模项目的卓越表现，我拿到了代表大学去新加坡国立大学（NUS）参加亚太区青年学术研讨会的名额。那是一个为期五天的封闭式论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DJFl4DHh
临行的前一天傍晚，我破天荒地在酒吧刚开门的时候就坐到了吧台前。店里没有别人，只有音响里流淌出的低调爵士乐。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zZw1t0xi
「要去几天？」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sPc043Uh
顾言把一杯调成淡淡金黄色的无酒精饮品推到我面前，里面飘着一叶薄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nR0zkUfr
「五天。明天一早的豪华巴士，直接从TBS坐到新加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eblCBT43
我握着玻璃杯，看着里面晃动的冰块，情绪有些少见的低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rYS4SSte
其实，我不是个依赖性强的人。以往一个人去远方，我的行李和行程永远规划得像程序代码一样精准，从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五天，我将处于一个没有顾言、没有这间酒吧、完全陌生的坐标系里。我的理智突然出现了一丝无法解释的抗拒。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JbTFkK0X
「怎么了？不高兴？」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3bLmOqyl
顾言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异常。他撑在吧台前，微微放低了身体，黑眸专注地凝视着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0ae91Z4V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他。然后，我拉开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在怡保极乐寺求来的小福袋，里面装着一条暗红色的细绳。大马的年轻人很少信这个，但我外婆临走前一定要我去求一个，说是保佑出入平安。我把它放在吧台上，轻轻推到他面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ICVXJggr
「外婆说，这个要送给重要的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92G2FhCG
我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生硬。因为对于一个慢热且注重边界感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我的逻辑里，能够做出的最大尺度的表达。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AqQ6HjbB
顾言整个人瞬间定住了。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福袋，那双一向泰然自若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近乎无措的震动。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什么「我不出去了」的胡话，他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指尖有些克制地蜷了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8rQYfNIA
「林舒。」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ZsYi8smE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o1AiKEZh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挺好的倾听者。但现在我发现，你只要往前走一步，我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TCPUS80V
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把那个小福袋收进掌心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qFNJvsAR
「新加坡冷气开得大，衣服带够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烫得惊人，却依旧死死守着不让我感到负担的界限。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TyZUMOr7
「带够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cZf2MSIy
我看着他把福袋收好，心里那股因为即将远行而升起的焦虑，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0WOCu6x6
「那……」顾言握着那个福袋，眉眼舒展开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笃定。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CT2WDpJO
「五天后，我还在TBS的接机处等你。」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fAC6pgsn
「到时候，我们去吃大城堡的瓦煲鸡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Gwh7PKk6
我看着他。
那一刻，窗外的喧嚣、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在这个小小的切点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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