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 參•鳳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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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請安那日，天還未亮透，瓊英宮的燈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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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一盞盞被點起，淡黃光暈浮在窗紙上，像夜色被人捏住耳朵，客客氣氣地往外拖。殷山雨醒得很早，並非睡得好，是宮裡不許人睡得太像人。才入宮幾日，她便明白了一樁事：在這裡，連夢都要懂規矩，夢得太深，宮女一喚，魂回來慢了，便有失儀之嫌。人活著活著，連魂都成了奴才，倒也很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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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捧衣入內，低聲道：「小主，今日往坤寧宮向皇后娘娘請安，陳嬤嬤說不可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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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坐起身，指尖拂過帳沿，聲音溫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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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霧藍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薄衫，袖口繡水波暗紋，行動間才隱隱浮出一點光。髮上仍不戴重飾，只壓一枚小小山茶銀簪。新人入宮初見皇后，穿得太素，是不敬；太盛，是找死。殷山雨挑了中間，清淡，守禮，不扎眼，也不至於叫人忘了她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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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臉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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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太有用，便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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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殿裡，阮梨已慌了半個早晨。她身上梨白衣裙柔得像一團被雨洗過的春雲，偏她人站在那裡，緊得像剛被弦綁住的琴。雙垂髻上綴著珍珠小花，越襯她一張臉怯生生的白。她見殷山雨過來，忙迎了兩步，又怕步子太急失儀，硬生生把腳收住，整個人差點把自己絆成一段宮廷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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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姐姐。」阮梨小聲道，「妹妹昨夜背了許久，還是怕見了皇后娘娘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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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替她理了理略歪的披帛，笑得溫和：「妹妹只記住，對皇后娘娘自稱嬪妾，行禮時慢些，莫急。急才容易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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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點頭，點得像啄米的小雀，啄的不是米，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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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是見著貴妃娘娘、琬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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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位以上，下人稱娘娘，咱們低位嬪妃見了，也按禮請安。」殷山雨道，「姐姐不必怕，跟著眾人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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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安穩。其實殷山雨心裡比誰都清楚，宮裡最難的從來不是跟著眾人行禮，而是眾人故意不等你。人群一動，你慢半拍便錯；你快半拍，也是錯。禮數是張網，網眼細，專撈小魚。大魚游過去，網還得自己開個口，恭送娘娘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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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瓊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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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宮道微濕，昨夜餘雨藏在石縫裡，踩上去無聲。宮牆高直，紅得安靜，安靜到不像牆，像一排排閉嘴的老人。殷山雨走在阮梨身側，眼看前路，心記旁枝。她記住坤寧宮方向晨掃的宮人多，記住岔道口內侍腰牌形制不同，記住有個小太監見她們低位小主過來，眼皮都沒全抬，卻在瞅見遠處采仗人馬時立刻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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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權力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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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雷，不是鼓，是鈴鐺輕輕一響，人的脊梁便自覺長成了梯子，方便上頭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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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外，已有低位嬪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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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站在廊下，秋香色衣裙，月白披帛，端雅得很有分寸。她見殷山雨與阮梨過來，微微頷首，笑意溫婉，卻不越界。這樣的笑放在宮裡極好，既不像攀附，也不像冷淡，像一盞茶，溫度恰好，喝不喝都不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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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妹妹，阮妹妹。」孟秋羅輕聲道，「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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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與阮梨向她行禮：「妹妹見過孟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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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抬手讓她們免禮，眼神在阮梨微白的臉上一停，低聲提醒：「待會兒進殿，莫看鳳座太久。皇后娘娘問話，先聽完再答。貴妃娘娘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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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像把後半句吞回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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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接得極輕：「便更要聽完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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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看她一眼，笑了笑：「殷妹妹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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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不大明白，卻知道這話要緊，忙把帕子捏得更緊。她那帕子前世大抵欠了她銀錢，今生一早被她揉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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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又有宮人引著幾位嬪妃陸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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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人林思水先至。她從春暉宮方向來，衣色極淡，水青裙，白玉簪，整個人清得像江南雨後一葉扁舟。她身後只跟兩名宮女，無多餘排場。她見孟秋羅等人，微微含笑，點頭為禮，話很少，只低聲道：「諸位妹妹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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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如水，水也不爭。可水不爭，不代表水淺。殷山雨記下她的手，細白，捧袖時極穩。寡言之人未必無心，有時只是懶得把心拿出來讓人踩，聰明得很省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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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春暉宮正殿的和儀唐春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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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春眠穿杏色衣裙，眉眼柔和，身形略豐，笑起來有一種暖意，不像宮裡嬪妃，倒像家中會替晚輩添一碗湯的長姐。可殷山雨已知她曾受寵又失寵，仍能穩住儀位，便不會真把她當一碗湯。宮裡能端得出熱湯的人，袖中未必沒有冷刀。只不過她刀鞘包得厚，割人時也要先問一句疼不疼，問完照割，禮數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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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水向她福身：「和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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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春眠扶了她一下，笑道：「一早霧重，你身子弱，怎不披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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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水低聲道：「多謝姐姐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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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關懷，一句應答，春暉宮兩人關係便在這片刻裡露了形。唐春眠主事，林思水依附卻不卑弱。像一株花靠著牆，不是因為花無骨，是牆後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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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賢嘉宮的燕貴人許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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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得不算早，也不算遲，剛好在眾人等得不至於怨、又不得不看她的時候。明艷紅裙，金步搖輕響，眉眼靈動，走路帶風，像一隻被寵出膽子的燕，飛過來還要順便在人頭上丟兩聲春啼。她身後宮女手中捧著披風香盒，排場不算逾矩，卻足夠讓人知道她得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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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寵這東西，不必喊。你身邊多一個人替你捧手爐，旁人便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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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先向唐春眠行禮，又同林美人見過，最後目光落到孟秋羅身上，笑得甜美又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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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妹妹今日氣色倒好。」她道，「昨兒個聽聞惠安宮西側殿風大，本妾還怕妹妹睡不慣。如今瞧著，倒是本妾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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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笑意不改：「勞燕貴人掛心。惠安宮清靜，倒也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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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眨了眨眼：「清靜是好。孟妹妹素來端方，住清靜處最合宜。不像本妾，性子浮，若太靜了，怕是要悶出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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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甜得很，甜得牙疼。表面是自嘲，裡頭卻把孟秋羅住得偏、未得寵、無熱鬧三層意思一口氣端上桌，還貼心配了糖。若吵起來，便是孟秋羅不識趣；若不吵，便是把這口糖刺吞下去。宮裡的姑娘說話真講究，罵人都要先裹蜜，免得血濺出來壞了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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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只垂眸一笑：「燕貴人貌美活潑，自然與嬪妾不同。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宮中安排，總是妥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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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當兩字說得輕，卻把話送回了皇后與皇帝的安排上。許雁回若再刺，便像嫌安排不妥。她笑了一聲，沒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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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在旁看著，心裡落下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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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甜而直，驕而不蠢，只是被寵愛餵得膽大。孟秋羅溫而忍，忍得有尺，退時不露狼狽。兩家舊怨不在嘴上，卻在笑裡。笑這玩意兒，宮裡人用得實在奢侈，明明一張臉就那麼大，硬能放下春風、刀子、族仇與今日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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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幽貞宮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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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蔣探窗先下轎。她今日穿煙紫宮裝，衣料柔軟，行動時光色微轉。面容清秀，眉梢卻帶一點嫵媚，像一扇半開的窗，窗內有花，也有暗。她一出現，廊下聲音便低了些。她不似王貴妃那般明艷壓人，也不似姜皇后那般端正鎮人，她是水中月，伸手去捧，捧起一手冷，還要誇一句好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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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御嬪蘭茵隨她而來。蘭茵身著淺蘭衣裙，腰肢柔細，步子輕得幾乎不驚塵。她眼波婉轉，說話尚未出口，已帶三分唱腔。罪臣之女能在宮裡站到御嬪之位，靠的自然不止嗓子。嗓子能唱戲，不能替人續命；能續命的，是知道該唱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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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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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柔聲道：「今日新人第一次請安，倒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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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溫柔，像替新人歡喜。殷山雨卻聽出另一層：新人多，事便多；事多，便有人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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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茵微微一笑，順著她道：「皇后娘娘寬仁，新入宮的妹妹們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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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穩妥得像在宮規上描了一朵蘭花，花香不重，卻知道該往哪邊飄。她站在琬妃半步後，不搶，不躲，把依附二字寫得很美。美到依附不像依附，像春風自願繞樹而行。春風有沒有選，樹知道，風也知道，只是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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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到的是王貴妃王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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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的儀仗遠遠便有聲。宮人衣色齊整，香氣先到，人後到。王貴妃一身正紅繡金鸛紋宮裝，鬢邊金釵明耀，眉眼濃麗，整個人像一團有封號的火。她下轎時，連晨光都被她搶了一分，日頭在天上都顯得有點無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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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軍功世族，站在那裡便有一種兵馬壓境的氣勢。美是美的，盛也是盛的，偏那盛氣不是裝出來，是從小被家族、功勳與皇恩一層層墊高，墊到她低頭看人都像天經地義。這樣的人未必蠢，只是世間多數委婉，在她眼裡都嫌磨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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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王貴妃掃了一眼眾人，笑了笑，「新人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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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精神」時，目光從殷山雨與阮梨身上掠過，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高位者看低位者，大多如此，不必恨，不必愛，只需知道你在下頭。知道便夠了，情緒都省了，十分節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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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再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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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受了，抬步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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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鳳座已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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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端坐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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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著正色鳳紋宮裝，妝容不濃，眉目端正，氣度沉穩。她不必高聲，也不必冷臉，整座殿的規矩便已先替她開口。鳳座之下，左右座次分明，貴妃居右首上座，琬妃次之，和儀、御嬪、美人、貴人、常在、容在、答應依位而立。每一張椅子，每一寸距離，都像一把尺，把人量成該有的長短。量完還要說一句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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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嬪妃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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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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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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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層層疊起，有高有低，卻都落在鳳座前。殷山雨隨眾人屈膝，袖口貼著指尖，眼只垂到該垂的地方。她能感覺到上方那道目光掃過來，不急，不冷，像一枚玉尺從頭頂量到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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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來吧。」姜皇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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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溫和，溫和得沒有一點縫。殷山雨起身時，心中忽然明白：皇后的壓迫不在聲色，在完整。她像一隻合得嚴絲密縫的匣子，別人還未犯錯，她已經知道錯該放在哪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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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落座，低位者仍立於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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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看向新人，唇邊含笑：「新妹妹們入宮，想來這兩日也辛苦。宮中規矩繁多，初時不熟，慢慢學便是。本宮不怕人不懂，只怕懂了仍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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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寬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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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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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可以教，懂了還犯，便是心不正。姜皇后一語下去，先把恩典擺出來，再把刀磨好。殷山雨低眉聽著，心裡道：皇后娘娘果然慈悲，慈悲得很有章法，殺人前還替人把罪名疊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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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原本便緊張，此刻更緊。姜皇后看她一眼，溫聲道：「你便是阮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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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忙上前，屈膝行禮：「嬪、嬪妾阮梨，給皇后娘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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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得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行禮時慢了半拍，袖子還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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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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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這東西，在後宮很可怕。它不是沒有聲，是所有人都把耳朵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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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亮：「皇后娘娘寬仁，新人膽子倒小得有趣。這般怕，若哪日得見皇上，豈不是要連話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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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臉色立刻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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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那點不能說的月光被人隔空一碰，慌得滿身都要碎。殷山雨站在下首，沒有動，只看見阮梨指尖死死扣住帕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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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柔聲接話：「貴妃娘娘說笑了。新人初見鳳儀，心中敬畏也是常情。阮妹妹這般怯，倒見得心思單純，不像有些人，才入宮便太穩，穩得叫人疑心從前在哪處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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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柔得像替阮梨解圍，刀卻轉向了所有穩得住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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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殷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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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眼睫未動，只把這一句收進心裡。琬妃蔣探窗，果然窗半開，風進來，刀也進來。她救人時順手推另一人下水，還能讓水花開得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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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御嬪微微垂首，聲音婉轉：「琬妃娘娘所言極是。新妹妹們年紀輕，或怯或穩，皆是天性。皇后娘娘教導幾回，自然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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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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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御嬪沒有明踩誰，卻把琬妃的話托了一托。戲台上捧腔的人最要緊，主角唱高，她便托高；主角轉低，她便扶低。唱不好是本事不濟，唱太好搶了主角，那叫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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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春眠笑了笑，溫聲道：「阮妹妹不必怕。初入宮時，本主也曾因請安時辰記錯，被嬤嬤說過。規矩都是慢慢學來的，皇后娘娘寬厚，最體恤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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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話接回皇后寬厚，也把阮梨從王貴妃的笑裡撈了一把。撈得不重，剛好足夠人活。唐春眠此人，連救人都救得有分寸，不叫被救的人欠太大，也不叫旁人覺得她太善。善在宮裡不能太亮，太亮容易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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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水在旁替唐春眠添茶，低聲道：「和儀姐姐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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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一句，輕得水過石階。可殷山雨看見，她遞茶時腕子穩，眼神未往阮梨那邊多落。林思水的善意很淡，淡到不惹事；淡到能在後宮活得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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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始終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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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阮梨，語氣溫和：「阮答應，貴妃與諸位姐姐都是提點你。你初入宮，謹慎是好，只是禮不可亂。今日便罷，往後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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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忙跪下：「嬪妾謹記皇后娘娘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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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姜皇后道，「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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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上前一步，行禮：「嬪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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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看著她，目光平穩：「昨日教引女官說，你禮數學得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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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嬪妾愚鈍，只是怕錯，故而多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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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挑眉：「怕錯能記成這樣，也算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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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算誇，也不算刺。高位者心情好時，隨口一句便能叫低位者回去想半宿。想得好叫感恩，想不好叫自己嚇自己，橫豎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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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低聲道：「貴妃娘娘謬讚，嬪妾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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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笑意柔柔：「殷妹妹這般知禮，倒不像小官之女，想來家中教養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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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人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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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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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字輕飄飄落下，像一片葉，底下卻壓著出身。後宮最不缺美人，缺的是能讓美人站穩的家世。殷山雨出身低，便是她臉上的第二層妝，人人都看得見，不提也在，提了便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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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中微冷，面上卻只露出一點謙和：「琬妃娘娘過譽。嬪妾父親只教嬪妾，進退有度，莫給宮中添亂。旁的，嬪妾不敢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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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把「教養」落回規矩，不接家世，也不賣慘。姜皇后眼中似有一點極淡的滿意，轉瞬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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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春眠笑道：「殷妹妹這話穩。新人能知進退，便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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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忽然托腮一笑：「說起知進退，孟妹妹才最懂。方才在外頭，孟妹妹一句話便把本妾說得不好再頑笑了。真不愧是孟家教出來的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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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甜，眼睛亮，像真的在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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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起身，向許雁回微微福身：「燕貴人抬舉。嬪妾位分在貴人之下，豈敢說貴人的不是。不過是宮中說話，總以和氣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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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眨眼：「孟妹妹多心了。本妾可沒說妹妹說本妾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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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仍笑：「是嬪妾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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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交過，聲不高，火不明。可殷山雨站在下首，清楚看見孟秋羅袖中指尖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那一緊，像弓弦被壓住；那一鬆，是她把箭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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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與孟秋羅之間，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口角。那是家族舊怨借兩張年輕面孔出來透氣，透的還是毒氣。皇帝偏愛許家，只封孟秋羅常在，這一刀不必誰明說，座次已經替它亮了刃。許雁回坐著，孟秋羅站著，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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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座之下，位置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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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說得很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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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終於開口：「燕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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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立刻收了笑，起身：「臣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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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貴人，對皇后自稱嬪妾才合規，可這一瞬她舌尖微頓，忙改道：「嬪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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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無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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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也不笑，只溫聲道：「你性子活潑，本宮知道。只是宮裡姐妹相處，玩笑也要有度。孟常在謹慎守禮，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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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雁回臉上微熱，卻不敢不應：「嬪妾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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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又看向孟秋羅：「孟常在，你也不必過分拘謹。宮中守禮要緊，守得太過，反倒傷了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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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福身：「嬪妾謹記皇后娘娘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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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各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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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不偏不倚，甚至稱得上公道。可殷山雨看明白了，這公道不是為了孟秋羅，也不是為了許雁回，而是為了鳳座之下不准亂。姜皇后管的不是誰委屈，管的是秩序。委屈可以有，聲音不能大。仇可以結，桌子不能翻。宮中女子若要流血，也得流成花樣，別濺到皇后的規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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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似笑非笑地端茶：「皇后果然最會教人。臣妾聽著，都覺得今日這茶比平日更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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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直，帶著挑釁，卻未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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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看她一眼，淡淡笑道：「貴妃若喜歡，本宮讓人送些去承坤宮。茶葉不懂規矩，人喝著懂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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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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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笑出聲：「皇后賞的，自然是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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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視而笑。笑得都好看。好看到若有人此刻死在中間，大約也得先爬起來鼓掌，誇一句兩位娘娘儀態萬方，然後再躺回去，免得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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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心中又落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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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與王貴妃對立，卻不是潑婦罵街。真正的高位交鋒，不必掀桌。她們只需移一盞茶，換一個字，便能讓滿殿的人知道風從哪裡吹。下頭人若看不懂，吹死也是活該；看懂了，也只能裝不懂，裝懂會死得更早。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殺人不見血的雅話，真是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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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又說了一盞茶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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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問了新人住處，份例可齊，宮人可穩。每一句都尋常，每一句都像在摸底。殷山雨答得簡短，既不顯怯，也不顯快。阮梨因方才被點過，更小心，說話輕得像在給空氣賠不是。孟秋羅守禮，許雁回偶爾插一句甜酸話，琬妃柔柔笑著，蘭御嬪順勢應和，和儀圓融補漏，林美人低眉飲茶，王貴妃明艷坐著，像一把擺在殿中的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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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站在下首，心裡把這些人一一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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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是尺。

王貴妃是火。

琬妃是窗後的風。

蘭御嬪是附著風聲的曲。

和儀是溫湯下的針。

林美人是無波的水。

許雁回是金籠裡不知籠重的燕。

孟秋羅是被折過卻不肯斷的秋枝。

阮梨是宮牆下剛開的梨花，還不知道風不只吹花，也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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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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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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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位份低、家世薄、初來乍到的小主。她的位置在下首，話少，眼低，衣色不驚人。這很好。低處看人，脖子是累些，眼睛卻能看見鞋底。人在高處藏表情，鞋底藏不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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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散時，姜皇后最後道：「往後眾位姐妹同在宮中，當和睦守禮，莫負皇上與太后娘娘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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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起身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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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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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德像天上的雲，誰都看得見，誰都摸不著；真落下來時，多半不是雨，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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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坤寧宮，天色已明。宮牆被日光照得鮮亮，紅得很有精神，精神到令人想替它叫一聲好。可殷山雨只覺得那紅比清晨更深，深得像把方才殿中每個笑都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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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走在她身側，仍有些後怕：「殷姐姐，方才……妹妹是不是很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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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溫聲道：「皇后娘娘已說今日便罷，妹妹別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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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點點頭，眼眶卻微紅。她今日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怯也能成為別人口中的趣。人在宮裡，連害怕都不是自己的，別人想拿來下酒，便拿來下酒，還要嫌你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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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從後頭緩步走來，身邊宮女落後半步。她看了阮梨一眼，柔聲道：「阮妹妹今日只是緊張，往後記熟了便好。莫怕，越怕越容易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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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低聲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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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又看向殷山雨，聲音更輕：「殷妹妹今日看了許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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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中一頓，面上仍笑：「妹妹初來，哪裡看得明白，只覺得諸位娘娘與姐姐們都氣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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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很乖，乖得可以拿去供在禮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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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輕輕笑了：「氣度自然都有。只是宮裡有些氣度，是坐出來的；有些氣度，是忍出來的。妹妹往後慢慢看，今日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先看清自己站在哪裡，才知道該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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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不再多言，向兩人點頭，便往惠安宮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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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望著她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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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走得端莊，秋香色裙擺拂過石階，沒有一絲亂。可殷山雨仍記得她方才在殿中袖裡收緊的指尖。人在宮裡，手藏得住，疼藏不住；疼藏得住，仇未必藏得住。只是仇有時不叫仇，叫家風，叫舊怨，叫位份不配，叫皇上聖心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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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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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字真好用。把人往哪裡一放，都能說安排。高的說恩典，低的說本分，若摔死了，便說命薄。命真忙，什麼鍋都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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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回頭看了一眼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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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座藏在重門之後，已看不見。可那座次仍在她眼前，一層一層，像宮牆上看不見的影。誰坐，誰站；誰先說話，誰只能應是；誰笑能壓人，誰哭也不能出聲。後宮不是沒有路，只是每條路都先寫好了誰能走，誰要跪著走，誰走到一半便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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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沒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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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位置的人，尚可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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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每個人的位置都早已被安排妥當，連你日後要恨誰、怕誰、依附誰、被誰踩，都彷彿早在入宮那一刻寫進了名冊。名冊合上，硃砂一點，人便不再是人，是一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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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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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也在那格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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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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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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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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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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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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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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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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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既然已畫好，她便先住進去。住得安靜些，溫順些，叫人放心些。等風起時，再看看這滿宮畫格子的人，手會不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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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宮牆外，有鳥聲一掠而過，很快被重重朱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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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座之下，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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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殷山雨第一次知道，位置不是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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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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