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坤寧宮請安回來那日，日頭已升得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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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被晨光照得明亮，紅牆金瓦一路鋪開，漂亮得很不講理。這地方就是這樣，連吃人都要挑個好天色，省得血色不夠鮮，配不上皇家體面。殷山雨與阮梨並肩往瓊英宮方向走，身後青杏與東側殿的小宮女遠遠跟著，腳步都放得輕。宮裡人走路，鞋底不響是本分；心裡響不響，那就各憑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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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仍惦記著方才坤寧宮裡的事，帕子在指尖被揉了又揉，柔軟一方白絹，今生大約最怕遇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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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姐姐。」她低聲道，「方才若不是皇后娘娘寬仁，妹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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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著前方宮道，聲音溫和：「皇后娘娘說今日便罷，便是今日便罷。妹妹別再往心裡添石頭，心本就不大，塞多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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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怯怯一笑：「姐姐倒說得輕巧。宮中規矩這樣多，妹妹只怕哪一日又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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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是免不了的。」殷山雨道，「只是有些錯能認，有些錯不能被人按頭認。前者叫學規矩，後者叫倒楣，名字不同，命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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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一時沒聽明白，只覺得這話聽著很有道理，又很不像安慰。安慰這東西，若太真，往往就不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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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轉過長廊，承坤宮的宮門漸漸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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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不愧是王貴妃居處。朱門開闊，金釘耀眼，檐下垂著繡鸛紋的宮幡，風一過，鸛羽翻光，像一群金鳥要從門上飛下來啄人。門前宮人衣色齊整，連掃地的小太監都比別處站得有氣勢，像他掃的不是地，是王家軍功。宮門內隱隱傳來香氣，不濃，卻貴，貴得很有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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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本能地放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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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也放慢了些。她不是怕承坤宮，準確說，她怕得很清醒。王貴妃是火，火邊走路，衣角要收好。她還沒活夠，不想把自己燎成一段宮中笑談，供人茶餘飯後說一句可惜，說完再添半盞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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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利斥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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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婢！尚衣局就是這樣教你當差的？衝撞承坤宮，污了貴妃娘娘的衣物，你有幾條命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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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細而亮，像一根銀針扎進耳膜，扎完還要拐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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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臉色一白，下意識抓住殷山雨袖口：「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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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沒有立刻動，只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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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門外不遠處，圍了一圈人。尚衣局的宮女縮在一旁，承坤宮的宮人立在門內臺階下，幾個小太監探頭探腦，遠處還有路過宮女不敢近前，只把眼睛丟過來看熱鬧。看熱鬧這事，宮裡比民間更熟，只是大家看得斯文，嘴不張，心裡瓜子嗑得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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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央跪著一個小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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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紀不大，尚衣局青灰宮裝被污了一大片，衣角濕沉，身上帶著一股難以遮掩的腥臭氣。那氣味一入鼻，便叫人明白宮中雅詞有多會做人。金汁，說得多富貴；說人話，就是糞水。宮裡連髒東西都要取個能進耳朵的名字，聽著像賞賜，聞著想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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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宮女懷中死死抱著一只衣包。外層包布也沾了污跡，她卻將裡層護在胸口，指節發白，像那不是衣物，是她最後一塊能活的地。她眼眶紅著，卻不敢放聲哭，只一遍遍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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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饒命，奴婢不是故意遲的，奴婢真的不是……奴婢一路護著衣裳，不敢污了貴妃娘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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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穿深青內監服的太監，約莫四十上下，面白無鬚，眼尾吊起，神情尖刻而不失分寸。真正會欺人的人，多半不會一上來就瘋。他知道哪裡能踩，哪裡不能踩；知道踩低等宮女不必用全力，半隻腳就夠她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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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悄悄低聲道：「小主，那是幽貞宮琬妃娘娘身邊的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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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貞宮的人，在承坤宮門前發作尚衣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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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眸色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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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面很有意思。有意思得不大像偶然。高公公敢在承坤宮門口訓人，自然不是因為他嗓子癢。琬妃依附王貴妃，幽貞宮與承坤宮往來密切，他站在這裡，借的不只是自己的威風，也是兩座宮門的影子。影子壓人，不用手，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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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冷笑：「不是故意？宮裡最不缺不是故意的奴才。耽誤時辰不是故意，污了衣物不是故意，衝撞貴妃娘娘宮門也不是故意。依咱家看，送你去辛者庫，也不是故意，是你命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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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猛地抬頭，臉上血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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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者庫三字，比刀還直。刀落下來疼一回，辛者庫是日日疼，疼到人連名字都掉色。她嘴唇顫了顫，眼淚終於砸下來，卻仍不敢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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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奴婢不能去辛者庫，奴婢姐姐還在宮裡……奴婢若去了，姐姐也要被牽連。求公公開恩，求公公查一查，奴婢真是被人潑了金汁，才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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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敢攀扯旁人？」高公公聲音一沉，「你這張嘴倒伶俐，咱家看，不如拔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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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抓著殷山雨袖子的手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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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姐姐，咱們走吧。」她聲音極輕，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這是承坤宮門前，又有琬妃娘娘的人。咱們位份低，管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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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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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田小滿，看高公公，也看旁邊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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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來送差的另一個宮女低著頭，唇咬得發白，卻不敢說話。承坤宮宮人站在門內，一副不願沾手的模樣。小太監們看高公公臉色，遠處宮女看承坤宮門色。人人都在場，人人都不在場。低等人的命便是這樣，被眾人看著丟下去，落地時還不能濺髒別人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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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忽然把袖口從阮梨手中輕輕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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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一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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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此等我。」殷山雨低聲道，「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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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別怕，自己心裡也怕。怕不是壞事，怕能讓人知道腳下有坑。只要別怕到閉眼往裡跳，便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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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走上前，先在承坤宮門外三步處停下，朝宮門方向微微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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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妾瓊英宮殷容在，路過承坤宮，不敢擾貴妃娘娘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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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卻穩。穩到周圍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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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轉頭看她，眼底掠過一點不耐，面上卻還扯出笑：「原來是殷容在小主。這裡污穢，怕髒了小主的鞋。小主還是早些回宮，莫叫這等賤婢衝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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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客氣，骨頭裡全是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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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笑了笑：「公公說得是。正因污穢，本妾才不敢叫它不明不白留在貴妃娘娘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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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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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已看向跪著的小宮女：「你叫什麼名字？奉哪處差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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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愣住，像在水裡快沉下去時，忽然有人問她姓甚名誰。這一問不值錢，卻把她從一團錯處裡問回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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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叩頭：「回小主，奴婢田小滿，是尚衣局宮女。今日奉命送新裁的披帛與襦裙來承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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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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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行至西夾道，遇見幾個小太監抬恭桶出來。奴婢已避到牆邊，不知怎的，其中一人腳下一滑，桶裡金汁潑了出來，濺到奴婢身上，也污了外頭包布。奴婢怕污穢衝撞承坤宮，不敢立刻過來，先在井邊取水擦了外封，又另用乾帕裹住裡層衣物，這才誤了時辰。奴婢有罪，奴婢不敢推脫，可奴婢真不是故意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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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急，卻不亂。可見這小宮女平日嘴甜耳靈，跑腿聽事頗有幾分本事，只是今日被嚇得太狠，靈巧都縮進骨頭裡，剩下一身冷汗在外頭替她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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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冷笑一聲：「巧了，天下的錯都叫你遇上。你說有人潑你，誰看見了？你說衣物裡層未污，誰驗過了？賤婢一張嘴，倒能把罪說成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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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向他，仍是溫聲：「公公這話有理。正因無人驗過，才該先驗。正因不知誰看見，才該先問。若田小滿有罪，照規矩罰便是；若宮道上有人失察，污了尚衣局送往承坤宮的衣物，罪責便不只在她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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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臉色沉下去：「殷小主這是要替她強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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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妾可不敢。」殷山雨垂眸，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刺，「本妾只是想，貴妃娘娘宮門尊貴，最重清明。若今日在門前不問事由，便將一名送衣宮女打入辛者庫，旁人聽去，倒叫人疑心承坤宮處事只看怒氣，不問緣由。這豈不是平白給貴妃娘娘添了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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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承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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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是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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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眼角一跳：「你拿貴妃娘娘壓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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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眼，眸光清澈，語氣仍柔：「公公言重了。公公是琬妃娘娘身邊得用的人，本妾位份低微，哪敢壓公公。只是今日公公在承坤宮門前發落尚衣局宮女，若問起來，這是承坤宮的規矩，還是幽貞宮的規矩？若算承坤宮，貴妃娘娘未發話；若算幽貞宮，琬妃娘娘也未發話。公公一片忠心，本妾自然明白，可忠心若跑得太急，有時也會替主子撞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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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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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得很香，承坤宮裡的香氣都不敢亂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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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臉色終於變了。他不怕一個容在，容在算什麼，宮裡低位小主多得能湊一鍋粥，煮開了還嫌米碎。可他怕這話傳出去。承坤宮與幽貞宮的名頭被她輕輕一分，他方才那點威風便忽然沒了靠山，只剩他自己站在風裡，衣裳還挺厚，骨頭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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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尖聲道：「好一張巧嘴！小主才入宮幾日，倒敢管到咱家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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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道：「本妾可不敢管公公。宮規在上，誰也不敢越過它。公公方才說田小滿污衣遲到，罪大該罰，本妾並未說不罰。只是先問事由，再定罪責，想來不算壞了宮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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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時，田小滿猛地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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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裡沒有什麼大志，也沒有什麼戲文裡的烈烈忠心。只有活人被從水裡撈起半口氣時，那種又驚又痛的亮。宮裡從沒有人問過她事由。她們這些低等宮女，平日是手，是腳，是跑腿，是錯處，是擔責的背，偏偏不是人。人有事由，奴才只有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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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人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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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還要開口，承坤宮門內忽有宮人快步而出，朝內側低聲稟報了幾句。片刻後，一道柔和女聲從門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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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倒不知，承坤宮門前今日這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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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齊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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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蔣探窗從承坤宮側門緩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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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著煙紫宮裝，外披銀灰薄紗，妝容清婉，眉目間一點嫵媚被壓得很深，只在眼尾偶爾露出來。她走得不快，步子輕，卻叫人不自覺讓開路。真正有手段的人，出場不必敲鑼，鑼自己會反省為何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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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撲通跪下：「娘娘，奴才正要處置這不知死活的賤婢，她污了送往承坤宮的衣物，還敢攀扯旁人，奴才是怕她衝撞貴妃娘娘與娘娘，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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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問你了麼？」琬妃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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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仍柔。柔得像一片雪落在刀背上，雪無辜，刀也無辜，挨刀的人最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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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立時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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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上前行禮：「嬪妾見過琬妃娘娘。嬪妾路過此處，見尚衣局宮女在承坤宮門前受責，恐污穢與喧鬧擾了貴妃娘娘清靜，這才多問了兩句。若有逾矩，還請娘娘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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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錯接一半，另一半放在「恐擾貴妃清靜」裡。話說得低，骨頭卻沒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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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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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她念了一遍，像把這三個字從舌尖送入心裡某一頁名冊，「本宮記得你。坤寧宮請安時，禮數學得極好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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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嬪妾愚鈍，只是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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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微微一笑：「怕錯是好事。怕錯的人，往往比不怕錯的人更肯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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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田小滿：「你將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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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跪伏在地，抖著聲將緣由又說了一遍。說到姐姐田阿穗在孟常在身邊伺候時，她聲音哽住，忙把哭音咽下去，咽得自己胸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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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聽完，又命人取過衣包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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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隨行宮女戰戰兢兢上前，將衣包一層層解開。外層包布污了，裡層因田小滿一路抱得緊，倒只沾了些許氣味，衣物邊角有一處濕痕，未至全毀。這結果不算好，也不算壞。宮裡許多人的命，便常常吊在這種「不算」上，不算死，不算活，不算清白，不算有罪，方便上頭的人隨手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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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看向高公公：「你方才可曾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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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額上滲汗：「奴才……奴才見她滿身污穢，怕她衝撞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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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問過宮道何處污水傾倒？可曾命人去西夾道尋那幾個小太監？可曾回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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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嘴唇動了動，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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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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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歎極美，像為世道人心難過。可殷山雨知道，她不是為田小滿難過，也不是為高公公難過。她是在為自己的名聲擦灰。高公公是她身邊人，在承坤宮門前跋扈，若今日鬧到皇后耳中，便不是一個太監欺負宮女，是幽貞宮借承坤宮的勢欺人。名聲這東西，妃位娘娘很要緊。畢竟首領太監沒了還能再提，名聲髒了，洗起來比金汁還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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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典。」琬妃柔聲道，「你跟在本宮身邊多年，本宮竟不知，你如今這樣會替本宮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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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臉色慘白，重重叩頭：「娘娘恕罪，奴才一時心急，奴才都是為娘娘與貴妃娘娘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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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主子著想，便該先把事情問清。」琬妃道，「不問緣由，先定人死路，還在承坤宮門前吵嚷。你這不是替本宮著想，是替本宮長了張招禍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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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無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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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抬眼，語氣仍不重：「來人。高典跋扈失矩，擅借本宮與貴妃娘娘名頭處置宮人，即刻革去幽貞宮首領差事，送辛者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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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娘娘！娘娘饒命！奴才伺候娘娘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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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看著他，溫柔得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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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要送田小滿去辛者庫時，也沒問她有沒有苦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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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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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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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內侍上前將他拖起。他還想喊，卻被人極快地捂住嘴。宮裡連求饒都有分寸，喊得太響，驚擾主子，罪上添罪。真是周到，死路旁邊還立著禮法牌坊，供人臨終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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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又看向承坤宮宮人：「此事不必驚擾貴妃娘娘。尚衣局另送乾淨衣物來，今日宮道污穢一事，叫內侍省去查。若真有人失察，照規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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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宮人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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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看田小滿：「你污損衣物，雖有緣由，也並非全無過失。回尚衣局後，自去領責。只是辛者庫，不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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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整個人一顫，伏地叩頭：「奴婢謝琬妃娘娘恩典，謝殷小主……謝娘娘，謝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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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無倫次，卻拼命壓著哭聲。活下來的人常是這樣，第一口氣不敢喘大，怕老天聽見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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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最後看向殷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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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今日倒心細。」她唇邊含笑，「皇后娘娘教新人守禮，妹妹倒學得極好。既知禮，也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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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著像誇，裡頭有探。皇后娘娘四字被她輕輕帶出來，像隨手放一盞燈，照照殷山雨到底站在哪邊。宮裡說話從不白說，白說是浪費口水，宮裡的口水都要沾點算計才有資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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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首：「嬪妾不敢。嬪妾只是想，一件事尚未問清，便先定人生死，未免太急。若今日田小滿有罪，該罰；若另有緣由，也該查。嬪妾位卑，不敢論人，只敢敬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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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眼中笑意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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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規矩。」她輕聲重複，「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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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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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的眼溫順，清澈，像山雨未落前的一汪水。琬妃的眼柔美，含笑，窗後有風，風裡藏著不肯落下的刀。只一瞬，兩人便各自垂下眼。外人看來，這只是妃位娘娘稱讚低位新人，和和氣氣，體體面面，堪稱後宮今日份祥瑞。祥瑞這東西，拿來糊牆很好，牆後有沒有裂縫，誰糊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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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很快回了承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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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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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被拖走後，承坤宮門前忽然安靜得過分。方才那些看熱鬧的眼睛，一雙雙收了回去，像什麼都未曾發生。宮道仍是宮道，紅牆仍是紅牆，香氣仍從門內淡淡飄出。只有田小滿還跪在地上，滿身污穢，臉上淚痕未乾，證明方才確實有一條命從辛者庫門口被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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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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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重重叩頭：「奴婢謝殷小主救命之恩。奴婢田小滿，今日若不是小主，奴婢……奴婢只怕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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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她額頭已磕紅，聲音放輕：「起來吧。別在承坤宮門前磕出第二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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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怔了一下，眼淚還掛著，差點被這話逗得不知該哭該笑。人命剛從刀下回來，笑也不敢笑，哭也不敢哭，活得十分尷尬，尷尬得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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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道：「先去洗乾淨，叫尚衣局嬤嬤替你看手臂上的擦傷。衣物該怎麼補救，照規矩回。你今日受驚，莫急著說話，說多了反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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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點頭，站起來時腿還軟，尚衣局另一名宮女趕緊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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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低聲道：「小主今日……今日肯問奴婢一句事由，奴婢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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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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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人本來就該有事由。可這話在宮裡太重，說出來不像安慰，像造反。於是她只道：「記住今日的怕，往後走路留心。宮裡不是每回都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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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眼中一熱，忙垂頭：「奴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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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賭咒，也沒有誇張地說什麼粉身碎骨。小宮女的報恩，哪有那麼大陣仗。她只是把「殷小主」三個字刻進心裡，刻得很小，很深。她擅聽消息，擅跑腿，擅在各局各宮縫隙裡活。從前這些本事只為保命，今日之後，或許還能替一個把她當人看過的人，留一點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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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沒有再多留，轉身回到阮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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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一直站在原處，臉色仍白，眼神卻和方才不同。她看著殷山雨，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位同住一宮的姐姐。殷山雨平日笑得溫柔，說話輕，行事穩，阮梨原以為她只是比自己膽大些、聰明些。可方才那一刻，她才知道，殷山雨不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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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怕，也能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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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往瓊英宮方向走，承坤宮漸漸被拋在身後。宮牆高處，風拂過幡角，金鸛紋翻出冷光。阮梨忍了許久，終於小聲問：「殷姐姐不怕麼？若琬妃娘娘怪罪，若高公公記恨，若貴妃娘娘聽了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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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輕，像每一個若字都長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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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望著前方，過了片刻才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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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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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笑了笑：「怕才要把話說周全。若不怕，方才直接罵他一頓，倒痛快。然後你我一同去辛者庫門口排隊，姐妹情深，感天動地，十分好看，也十分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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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被她說得怔住，隨即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梨花枝上終於抖落一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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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的笑意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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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妹妹，今日若裝作沒看見，明日我跪在那裡，也會有人裝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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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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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上風聲細細，吹過兩人衣袖。阮梨低下頭，手中帕子被她捏緊，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慌亂。她似懂非懂，卻知道殷山雨說的不是田小滿一人。宮裡人人都怕變成灰塵，怕被掃走，怕連名字都留不下。可灰塵若有了名字，掃地的人下手時，總要先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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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也許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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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側門後，琬妃蔣探窗尚未立刻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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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半掩的門，看著殷山雨與阮梨遠去的背影。煙紫袖口垂在身側，柔得沒有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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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宮女低聲問：「娘娘，可要查一查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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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唇邊笑意極淡：「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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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落在那道霧藍背影上，像落在一枚剛入局的棋子。棋子不大，卻方才在眾人眼前輕輕挪了一步。那一步不響，卻讓高福這顆舊子落了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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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西側殿。」琬妃輕聲道，「殷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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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完，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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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宮門縫裡穿過，將承坤宮的香氣吹散了一線。殷山雨救下的是田小滿，也是自己在這後宮第一次伸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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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幽貞宮那扇半開的窗後，已有人記住了這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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