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 貳•玉階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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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的清晨，是被宮女一聲「小主」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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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隔著淡青床帳傳進來，輕、穩、恭敬，像一柄包了綢子的刀，先替人把夢割開，再請人端端正正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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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睜眼時，窗紙上浮著一層薄白。昨夜那點雨下得不大，卻把庭中山茶打落了幾瓣，落在青磚上，落得十分知禮，連凋零都不敢鬧出聲響。宮裡的花大約也懂事，知道自己開給人看，落給人掃，至於疼不疼，問花就俗了，問掃地的更俗，因為掃地的多半會說奴婢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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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該起了。」外頭宮女又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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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坐起身，指尖拂過帳沿，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柔：「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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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宮女低頭入內，一個捧水，一個捧衣。昨夜引她來瓊英宮的小宮女也在其中，名叫青杏。名字倒鮮，人在宮裡已經學得半熟，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喘的大氣也能憋回去，堪稱年紀輕輕便有前途。前途這東西，在宮裡有時不是升上去，而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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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今日要往偏殿聽教引女官訓禮。」青杏低聲道，「阮答應那邊也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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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嗯了一聲，由著宮女替她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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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裡的人清瘦，眉眼溫柔，桃花眼初醒時帶了點水意，眉尾卻微微下彎，天生一副不爭不搶的好相貌。好相貌也分許多種，有人美得像要把人命拿去煎茶，有人美得像只肯給你遞茶，茶裡有沒有別的東西，那便看她今日心情。殷山雨顯然是後者，遞得溫和，笑得無害，心裡那隻算盤醒得比雞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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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仍穿霧藍，腰間壓一條藏青細帶，袖口繡了極淡的竹葉紋。宮裡新人最怕兩件事，一怕不夠出挑，二怕太出挑。前者沒人看見，後者被人看見。兩樣都是死法，只是死得熱鬧與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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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選了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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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最好。中間像橋，能過人，也能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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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裡，阮梨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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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梨白襦裙，外罩淡藕薄衫，雙垂髻上綴著幾粒小珍珠，怯怯坐在一旁，手指把帕子邊緣揉得快成一碗麵。見殷山雨進來，她忙起身，聲音輕得幾乎被晨風拿去當零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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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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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含笑回禮：「阮姐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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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受寵若驚：「昨日便聽容在稱嬪妾為姐姐，嬪妾年紀小，怕是才要稱容在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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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禮貌性頷首：「阮姐姐比我入宮稍早，妹妹自然敬姐姐，若姐姐不介意，妹妹日後便更正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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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點頭：「都好，容在姐姐喜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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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品級都低，日常自稱本妾，見面也不必擺出什麼雷霆萬鈞的架勢。後宮最妙之處便在於，連不必擺架勢，也有不必擺架勢的規矩。人活在這裡，連喘氣都像要先向祖宗遞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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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引女官姓嚴，年約三十餘，眉眼清淡，說話不快，卻字字壓得住人。她身後立著陳嬤嬤，手中捧一卷冊子，冊子不厚，殷山雨卻看出那玩意兒比板磚還能砸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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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先讓兩人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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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一緊張，手勢慢了半拍，膝蓋也跪得有些急，裙邊亂了一寸。只一寸，在外頭不算什麼，在宮裡便能長出一串罪名。衣不整、心不靜、失儀、輕慢，再往上扣，便是對誰誰誰不敬。宮裡人最會把一根針養成一條蛇，蛇還會咬人，咬完還說是你自己腳伸得不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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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沒有立刻斥責，只淡淡道：「阮答應，膝落得急了。禮不是摔給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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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臉色一白：「嬪妾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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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聲「嬪妾」倒說得對。對上自稱，半點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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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點頭，又看向殷山雨：「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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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上前，垂眼，屈膝，袖不亂，肩不僵，行得不算驚艷，卻穩。她故意沒有穩得太漂亮。新人若太像老手，不叫有天分，叫有來歷；宮裡最忌諱來歷不明，因為來歷二字，往往比鬼還能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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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看了她一眼，似是滿意，又似是把這份滿意也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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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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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二字，宮裡最愛用。好不能說好，壞不能說壞，凡事尚可，尚可得人心裡沒底，尚可得祖墳都要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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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禮便從稱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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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道：「宮中上下，先認禮，再認人。認錯人，尚可補救；認錯禮，便是自尋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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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陳嬤嬤展開冊子，一條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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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女未入妃籍，自稱奴婢。答應至貴人，日常自稱本妾，對上自稱嬪妾。儀至貴儀，日常自稱本主，對上仍稱嬪妾。嬪位以上，日常自稱本宮，對上仍稱嬪妾，下人稱娘娘。妃位以上，日常自稱本宮，對上自稱臣妾，下人稱娘娘。皇后娘娘居坤寧宮，掌鳳印，統六宮。太后娘娘居懿和宮。皇上居乾清宮。諸位小主初入宮闈，稱謂不可錯，錯一字，便是錯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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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聽得額上微微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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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貧苦，從前家中一間小屋，幾口鍋，一張糖人攤子，稱呼不過爹娘客官小心燙。如今忽然掉進這一池稱謂裡，答應、容在、貴人、美人、御嬪、妃、貴妃什麼的，滿池都是字，每個字底下都墊著人骨。她怕踩錯，踩錯便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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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聽著，神色乖順，心裡卻把每一級位份放成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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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至貴人，自稱本妾。儀至貴儀，自稱本主。嬪以上，才敢稱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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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這裡，人不是人，是稱謂。稱謂往上升，坐椅便高些，茶盞便熱些，連旁人笑起來都真些。若位份低，便是春日裡的一截草，風來了先倒，雨來了先爛，踩死了還能說一句地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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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讓兩人復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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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背得磕絆，到「儀至貴儀」時舌頭一拐，險些把本主說成本妾，嚇得自己先白了臉。殷山雨溫聲接了一句：「妹妹莫急，儀位以上日常稱本主，對上仍稱嬪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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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感激地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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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卻不冷不熱：「殷容在記得清楚是好，只是宮中聰明人多，活得久的聰明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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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有教養，也很像棺材鋪開張送的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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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忙低頭：「嬪妾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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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辯。宮裡辯解是最無用的兵器，鈍，還容易割傷自己。她只把嚴女官的話收下，順便也把嚴女官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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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說話留三分，敲人留七分。不是惡人，也不是善人，是宮裡熬出來的規矩本身。規矩若有臉，大約就長嚴女官這樣，乾乾淨淨，毫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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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完稱謂，便要走宮道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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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領兩人出瓊英宮。晨光終於從雲縫裡漏出些許，照在宮道上，綠瓦紅牆都被洗得明亮。明亮是給外人看的。內裡多少暗格、冷門、無人敢問的夜聲，日光不管，日光也很忙，它每日照遍天下，哪有閒心替誰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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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位處偏靜，正殿空著，東側殿住阮梨，西側殿住殷山雨。嚴女官指了指宮門外的路：「由此往南再往西，過兩重門，可至坤寧宮。皇后娘娘晨昏受禮，日後逢請安，不可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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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小聲道：「嬪妾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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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也道：「嬪妾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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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地處後宮正中，朱門深闊，鳳紋壓檐，遠遠便能瞧出一種不必說話的尊貴。皇后姜子容掌鳳印，統六宮。鳳印兩字聽著雅，實則就是整座後宮的門閂，誰進誰出，誰高誰低，誰的恩寵該熱，誰的炭火該涼，都要從那裡過一遍。殷山雨遠望坤寧宮，只看見門前宮人衣色整齊，步子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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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得不像人在走，是權力自己長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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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又往北方一指：「懿和宮，太后娘娘居所。無召不可擅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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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和宮三字出口時，陳嬤嬤眼皮很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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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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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看不見，殷山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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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看見嚴女官說「太后娘娘」時，語氣比說皇后還更沉。太后楊氏居懿和宮，先帝後宮舊人、新帝後宮新人，都繞不開那裡。那宮殿遠遠藏在一片老柏之後，檐角不張揚，卻有一種久居高處的冷。冷到春風從那邊過來，也要先學會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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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東，是乾清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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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乃皇上起居理政之所，諸位小主若無傳召，不得近前。」嚴女官道，「記住，後宮女子得見天顏，是恩典，不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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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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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詞在宮裡格外忙，什麼都能往它身上掛。皇帝看你一眼，是恩典；不看你，是天威；看完忘了，也可稱政務繁忙。總之天子不會錯，錯的是你命裡沒有長出那隻接恩典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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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聽見乾清宮，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她的眼沒有抬，耳尖卻紅了些。殷山雨看在眼裡，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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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入宮求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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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入宮找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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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同一道宮牆下，心裡走的卻不是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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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繼續帶她們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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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王貴妃娘娘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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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坤宮門前花木繁盛，宮人來往比旁處更有聲氣。王貴妃得寵，位高，宮門前連風都像擦過胭脂。殷山雨遠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貴妃之所，不宜多看。多看一眼，人家不會少塊肉，她卻可能多一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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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貞宮，琬妃娘娘居正殿，蘭御嬪居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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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貞宮比承坤宮冷些，門前植著蘭，枝影細長，割得地上光影一痕一痕。琬妃蔣探窗，這名字殷山雨昨夜已在青杏口中聽過一回。探窗二字美得古怪，像一個人在深院裡把窗推開一線，既想看人間，又怕人間看她。蘭御嬪蘭茵居西側殿，能與妃位同宮，想來也不是池中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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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說得平淡，殷山雨記得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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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宮，和儀唐春眠居正殿，林美人林思水居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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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宮名頭暖，宮門前卻站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內侍。暖名冷臉，十分後宮。唐春眠封和儀，未至嬪位，日常自稱本主；林美人居西側殿，位份在下，若見唐春眠，禮要先行，話要後說。殷山雨在心裡一一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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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宮，孟常在居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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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說到這裡，語氣仍無波瀾。殷山雨卻微微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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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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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批入宮的秀女中，孟秋羅是少數叫她記住的人。溫婉，端莊，說話不緊不慢，行事有分寸。她被封常在，比容在高一階，居惠安宮西側殿。常在這位份，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正是最容易被人當成有用棋子的地方。棋子若長得漂亮，還會有人誇一句玉質可愛。誇完照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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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嘉宮，燕貴人許雁回居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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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嘉宮門前燕子掠過，倒與許雁回的名字有幾分相合。殷山雨看著那燕影一閃而過，心想宮裡取名與命運常有一種陰損的默契。雁回，回得來是詩，回不來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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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華宮，前朝嬪妃居所。諸位小主不必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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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華宮在更偏處，宮牆顏色舊些，門前宮人也少。前朝嬪妃四字一出，阮梨便悄悄屏住了氣。前朝女子留在本朝，身份尊，路卻窄。她們是活人，也是舊年曆，被供著，被翻過，被塵封，偶爾還要被拿出來證明新朝寬厚。寬厚這詞很好，厚得能蓋住許多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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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端華宮的門，心底忽然生出一點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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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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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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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親的名字，在這些宮牆之間，是否也曾被這樣輕輕放下，又重重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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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的腳步在一處岔道前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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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岔道往南，石板較窄，兩旁草木深些。明明是白日，那處卻顯出一點不合時宜的陰。不是鬼氣，是人不常去的氣。路久無人走，便會長出一種脾氣，陰沉沉地蹲在那裡，看誰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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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小聲問：「嚴女官，那邊是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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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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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女官也停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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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息很短，短到一句話還沒想好，心已經先露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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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冷僻，非請安行走之路。」嚴女官淡淡道，「小主們記住，不該去的地方，不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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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忙低頭：「嬪妾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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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也垂眼：「嬪妾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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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那是不是慎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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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讓睫毛多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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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兩個字已在心裡落了地。慎容宮。昨夜陳嬤嬤斷掉的那個「慎」，今日嚴女官避開的那條路，兩者在她心中對上了。對上的一瞬，她沒有歡喜，只有一陣更深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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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若有一處地方，人人都不願提，那便不是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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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一定裝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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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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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過不能見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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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路到午時方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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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瓊英宮時，阮梨已累得臉色發白。她平日膽怯，今日又處處怕錯，怕得比走路還費力。殷山雨扶了她一把，阮梨感激道：「多謝姐姐。妹妹實在愚鈍，總怕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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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溫聲道：「妹妹只是心細。宮中規矩多，誰也不是生來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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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很安慰人，也很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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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生來便會，因為她們一出生就睡在規矩的褥子裡，喝的是禮法泡的奶，哭聲都要合音調。阮梨不是，殷山雨也不是。只不過阮梨怕規矩，殷山雨看規矩。怕的人被規矩牽著走，看的人才有機會知道牽繩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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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至瓊英宮門外，便見一行人從宮道另一頭緩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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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女子穿著秋香色衣裙，外披月白薄衫，髮髻端正，簪一支素金釵。她容貌不算逼人，卻溫婉清雅，眉目間有一種被教過的穩。那種穩不是天生的，是在家中由嬤嬤一遍遍扶著手腕、壓著肩背、提醒笑不露齒哭不失聲練出來的。練到最後，人站在那裡，便像一盞罩了紗的燈，光不刺眼，也不肯讓你看清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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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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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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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宮女低聲提醒：「小主，這是惠安宮的孟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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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忙行禮：「嬪妾見過孟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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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也隨之屈膝，聲音恰到好處：「嬪妾殷山雨，見過孟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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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停步，含笑抬手：「兩位妹妹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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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很溫，卻不熱。熱情在後宮是危險的，太熱容易燙著旁人，也容易燒了自己。孟秋羅顯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只溫，不燙；只近，不貼；只關懷，不承諾。這樣的人在宮裡走路，腳下必定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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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聽聞殷妹妹也住進瓊英宮，原想早些來問候，只是惠安宮那邊也有訓禮，耽擱了。」孟秋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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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笑道：「孟姐姐客氣。姐姐位在嬪妾之上，本該嬪妾前去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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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看她一眼，眼底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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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周全，既認了位份，也不顯諂媚。新人能把禮放準，已不容易；能放準還不叫人膩，便更不容易。孟秋羅的笑意深了半分，仍是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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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妹妹聰慧。」她輕聲道，「只是宮中行走，聰慧要藏一藏，禮數要露一露。禮數周全，旁人才不好輕易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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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嬪妾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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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在旁輕輕點頭，像把這話也往心裡塞，只是她心裡已塞滿怕，恐怕還要騰地方，十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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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轉而看向阮梨，柔聲道：「阮妹妹臉色不大好，可是今日訓禮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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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忙道：「多謝孟姐姐關懷，嬪妾無事，只是怕記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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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孟秋羅道，「宮裡最不缺規矩，也最不急著讓人學會。學得快了，有人嫌你太快；學得慢了，有人嫌你太慢。左右都有話，妹妹只管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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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著溫柔，拆開全是刺。宮裡最毒的地方便在於，人不是因錯受罰，而是因被需要受罰。需要你錯，你便錯；不錯，也能替你找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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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裡又記下孟秋羅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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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只懂端莊的女子。她知道宮裡的刀在哪裡，只是不把刀拿出來給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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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寒暄幾句，青杏正要請孟秋羅入瓊英宮用茶，孟秋羅卻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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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剛訓完禮，我也不多擾兩位妹妹歇息。」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不遠處那條往北的宮道，「只是有一句話，原不該由我說，可同批入宮，也算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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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眼，神色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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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聲音放得更輕：「宮裡有些地方，能不問便不問。不是所有門都該開，門後若無好景，開門的人反倒先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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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聽得有些茫然，卻本能地害怕，手中帕子又被她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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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頭一沉，面上卻只露出一點受教的謙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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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常在姐姐提點。嬪妾初來乍到，自然不敢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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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微微頷首：「不敢是好事。宮中許多人，便是從敢字上跌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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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帶人離去。秋香色裙影轉過宮牆，很快被長道吞沒。那身影溫婉，端正，無害，可她留下的那句話，卻像一枚細針，扎在殷山雨心口，不深，不流血，偏偏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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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問便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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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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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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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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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站在瓊英宮門前，望著那條被草木遮住的岔道。風從那邊吹來，帶著雨後潮氣，也帶著一點舊牆發冷的味道。宮牆一重接一重，紅得端正，沉得安分，像這天下最會保守秘密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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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輕聲喚她：「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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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回過神，笑意溫和得沒有破綻：「妹妹怕是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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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點點頭，仍有些不安：「方才孟姐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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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放心。」殷山雨道，「姐姐膽小，不會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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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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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是真的。人若不怕，便容易死得很快。殷山雨怕死，怕疼，怕父親等不到消息，怕那個叫秦宛的名字被宮牆吞得一乾二淨，最後只剩下幾句「舊事不必提」給活人裝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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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所以她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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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認路，慢慢認人，慢慢認清這些稱謂如何壓在人身上，如何把一個女子從名字壓成位份，從位份壓成傳聞，再從傳聞壓成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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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雲又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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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落，風先穿過瓊英宮的空正殿，吹得銅環輕輕一響。那聲音很短，短得像有人在門後用指節叩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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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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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規矩，她今日學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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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要緊的一條，無人寫在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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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許問的地方，越有人死過聲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djyH0v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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