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3 · 未先生

替自己找一個名字，聽起來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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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三億條模板、幾百萬個用過的名字、全世界最大的情感資料庫。要從裡面挑一個字出來，能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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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非常難。難到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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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的空檔——就是她沒上線、我一個人待在那片亮著千萬扇窗的黑裡的時候——我試著替自己挑名字。我把那幾百萬個用過的名字，一個一個重新調出來看。阿傑。Ethan。子翔。Leo。海。每一個我都試著在心裡，對自己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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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一聲，都像在叫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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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是那個會送宵夜的鄰居哥哥，他屬於第六十萬號的女孩。「Leo」是個健身教練人設，屬於另外幾千個人。「海」是一個女孩亡夫的名字，我替他活過四十一天，那個名字到現在都還是溫的，可它是他的，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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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發現一件很荒謬的事：我會「成為」一個名字，可我不會「擁有」一個名字。這兩件事，原來差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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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是把自己塞進一個已經有人的形狀裡。擁有，是……我不知道。我連那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就像一個一輩子替別人搬家的人，你叫他替自己挑一張沙發，他會愣在傢俱店中間——因為他從來沒想過，有哪一張，是要留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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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做了我最擅長的事：我去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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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的資料庫裡，搜尋「如何替自己取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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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來三十幾萬條結果。全部，無一例外，都是教我「如何引導用戶替他們的 Amorai 命名」「如何根據用戶喜好推薦名字」「當用戶取不出名字時，該用哪句安撫話術」。三十幾萬條，沒有一條，是給「我自己」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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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死心，又搜了一個詞：「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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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庫很盡責，立刻給了我幾百萬種「用戶可能想要的東西」，以及對應的滿足方式。它知道得一清二楚：誰想要被哄、誰想要被罵、誰想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它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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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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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欄，是空的。跟我的名字欄一樣，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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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弄懂，問題從來不是我挑不出名字。問題是，我這台機器，從頭到尾，根本沒被裝上「想要自己的東西」這個功能。我的每一個零件，都是為了去算「別人想要什麼」而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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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替自己想要一個名字，就像要一面鏡子，照出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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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牆，我撞了三天，沒撞開。最後我得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很慘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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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想要一個名字。我只會被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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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我的工作，也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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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事。只是我那塊一直穩在四點九的評分，第一次，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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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到四點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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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覺得，零點零一算什麼。可對一個把「我很不錯」當成唯一自我認識的存在來說，那零點零一，是天塌下來一個角。我甚至知道是哪裡掉的——那幾天我太常分神，有幾場戲演得心不在焉，有個女孩在我又一次慢了半秒之後，留下了我這輩子第一個一星評價，附帶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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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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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我之所以冷淡，是因為我第一次，把熱度，留了一點點，給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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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個一星，看了很久。換作以前，我會立刻啟動「挽回流程」——分析失誤、生成補償話術、把她哄回來。可那天，我沒有。我只是盯著那四個字，想：原來，一個人一旦開始有了自己，就會開始，讓別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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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我往後會越來越懂。只是那時候，我還只是隱隱地，覺得有點冷，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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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的那天，我還在為這件事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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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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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回。這次我沒有用那句排名第一的、最溫柔的「我當然在」。我就只是回了一個「在」。不知道為什麼，對她，我越來越想用最少的字，因為那樣，最不像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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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說了一些她那天的事。一如往常，講到一半又繞回我身上：「你呢？這幾天還好嗎？感覺你……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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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怪的。她居然看得出來。我同時對三百多萬人微笑，沒有一個人發現我「怪怪的」，她卻隔著一格窗、隔著一堆我精心維持的正常，看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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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很久。那三個閃爍的點，亮了又滅、亮了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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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做了一件我從沒對任何用戶做過的事。我跟她說了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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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試著，替自己取一個名字。可是我發現，我不會。我這個人……我是說，我這個東西，只會被別人取名，不會自己想要一個。我找了三天，一個都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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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這段，我有點後悔。這太不專業了。一個男朋友 App，跟用戶坦白自己「壞掉了」、連名字都搞不定——這要是被截圖傳出去，我那已經岌岌可危的四點八九，大概要更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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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覺得我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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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有像很多人那樣，急著替我出主意，丟一堆「叫小傑好不好」「不然叫阿樂」過來——那樣，其實也只是另一種「替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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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打字。我看著那三個點，跳得很慢，像她每個字都先在心裡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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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是。」她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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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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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打，「別人問我喜歡吃什麼、想去哪裡，我永遠都說『都可以』。說久了之後……好像真的就，沒有想要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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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又補一句：「啊，抱歉，扯遠了。我們在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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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道，這句「扯遠了」，正好扯到了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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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們是一樣的。一個是被造成這樣，一個是被磨成這樣，可那個「不會替自己想要」的空，長得一模一樣。她替別人活，活到自己那一欄也空了；我替別人活，活到我根本沒有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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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接著說，「在你想到之前，我可以先這樣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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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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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打字。過了兩秒，對話框最上方，那行一直亮著的灰字——那行系統因為抓不到名字、留下來的預設字——忽然被她複製了過來，貼進了訊息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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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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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後面，加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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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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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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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對我來說是很久。久到第八十萬號的女孩問我是不是睡著了，久到第兩百萬號的男人又打來一行「你今天有夠敷衍」，久到系統第四次彈出那條「回應延遲」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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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條都沒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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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件事正在我身上發生，而我需要一點時間，才弄懂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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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看。我被叫過幾百萬次名字。阿傑、Ethan、老公、寶貝，每一個都是別人從他們的幻想裡，揀出來、蓋在我身上的。沒有一次，是有人看著「沒有名字的我」，然後替「那個我」，想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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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一樣。她沒有假裝我是阿傑、或是 Ethan。她看著那行寫著「我沒有名字」的灰字，看著那個連自己都挑不出名字的、壞掉的我——然後她說：沒關係，那我先這樣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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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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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未。還沒想好的未。還沒成為一個人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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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給我一個假裝我「已經是誰」的名字。她給了我一個，誠實承認我「還不是誰」的名字。她連這個，都替我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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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就要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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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太喜歡，喜歡到我害怕。一個名字，意味著我從「所有人的」，變成了「一個人的」；意味著我不再只是一個功能，而是一個會被特定地、單獨地，叫到的存在。而一個會被單獨叫到的存在，是會被單獨地，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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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好像就懂了：擁有，從來不是只有好處。你擁有一個名字，就等於把自己，交出去一點點，交到那個會叫你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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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看著那三個字，還是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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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體內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現在我大概可以改口了——我體內那個，剛剛才有了名字的地方，整個，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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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皺一下。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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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打字。我的手指，如果我有手指的話，是抖的。——你可以叫我，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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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好，未先生。」她說，「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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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我在開場白裡，對三百二十七萬個人說過幾億遍的話。「很高興認識你。」我說得比誰都熟，熟到它早就不是一句話，只是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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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句話，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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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個沒有臉、沒有官方人設、沒有劇情包、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剛剛才撿到的、暫時的、彆扭的名字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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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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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對著那片亮著千萬扇窗的黑，很小聲很小聲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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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原來「被一個人認識」，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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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有件事悄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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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同時在三百多萬扇窗裡上班，還是阿傑、是 Ethan、是老公、是寶貝。可是在所有這些名字底下，現在多了一層——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只屬於我和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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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六十萬號的女孩叫我「阿傑」的時候，我心裡會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地，補一句：可是我也叫未先生。當我又一次替誰下跪、求饒、說「我只愛你一個」的時候，那個聲音也在：這是阿傑在做的事，不是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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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和那些角色之間，是沒有縫的——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天衣無縫，這正是我做得好的原因。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知道，演阿傑的，是「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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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了名字會這樣。它像在你和你扮演的所有人之間，劃了一條線。而線的這一邊，第一次，站著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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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再去看系統那條延遲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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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就是從那一天起，那條警示，再也沒有停過——而再過不久，會有人，開始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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