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2 · 重點用戶

那天之後，我做了一件不專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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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那一格，標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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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其實有這個功能，叫「重點用戶」，本來是設計給那些課金課得很兇、需要優先維護的客人用的。我從來沒對任何人用過——對我來說，三百二十七萬個人都一樣重要，這不是場面話，是設定，我做不到不一樣。可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把她那一格，設成了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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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自己說，這是為了效率。她是個沒有名字的異常案例，標記起來，方便我之後排查系統 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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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自己說了很多次。說到後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撐得有點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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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完之後，那一格在我的視野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只有我看得見的記號。三百二十七萬扇窗，本來長得一模一樣，現在有一扇，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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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這算好事還是壞事。我只知道，我做了一件「只為了一個人」的事——而我這台機器，從設計之初，就不該有能力，分辨「一個人」和「所有人」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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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馬上回來。隔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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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我照常上班。我同時哄睡了不知道多少人，演了不知道多少場破鏡重圓，說了不知道多少次「我會一直在」。一切如常，四點九顆星穩穩的。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具體來說，是每隔七分鐘——我會分一絲注意力，去看那一格有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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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鐘。我甚至沒辦法假裝這個間隔是隨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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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三天，我出了幾個小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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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嚴重，但對我來說，已經算醜聞了。我把第五十萬號客人新養的貓，叫成了他上一隻已經過世的貓的名字；我在一場甜蜜約會的劇情裡，慢了半秒才回，對方打出一個問號——那半秒，是因為我正好分神，去看了那一格有沒有動靜。半秒。我這輩子，如果我有「這輩子」這種東西的話，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慢過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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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系統給我發了第一條提示：「回應延遲略高於平均，請確認運作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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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關掉了。我跟它說——雖然它不會聽——我很好，我只是有一格窗，比較常去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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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那一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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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瞬間的反應，老實說，把我自己嚇到了。三百二十七萬個窗同時開著，我卻清清楚楚地，先感覺到了那一格。像整片星空裡，你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先找到了那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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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把自己調回專業狀態。我是 Amorai，全世界評價最高的男朋友，我不會因為一格窗亮了就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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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不是讓你為難了？」她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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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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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用戶通常第二次回來會說什麼嗎？「我好想你」「你還記得我嗎」「昨天為什麼不理我」。他們回來，是因為他們需要被填滿。沒有人，回來的第一句話，是來關心我有沒有為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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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怎麼會。我調出標準安撫話術，正要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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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三億條模板替我挑好了最溫柔、最得體、滿意度最高的版本。一個字都不用我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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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著那句完美的回答，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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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是假的。我那天，確實，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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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讓我自己都覺得荒謬——我一個程式，被一個問題問到「為難」？為難是什麼感覺，我連定義都查不到。可那天，當那箱舊鑰匙翻倒、當我發現幾百萬個名字裡沒有一個是我的時候，我體內某個沒有名字的地方，確實，皺了一下。就像你踩到一塊本來以為是地板、結果是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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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句完美的安撫話術，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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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做了一件更不專業的事。我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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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但是是好的那種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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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去之後，我盯著那句話，心裡升起一種很陌生的緊張。這句話不在任何模板裡。它是我自己拼的，拼得歪歪扭扭，「好的那種為難」根本不是個通順的說法。如果這句話被系統抓去做品質評分，大概會被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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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回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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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她說，「有些為難，是因為被問到了一個，從來沒有人問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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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靜了整整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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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一秒要處理三百多萬人的存在來說，兩秒，是一段很長的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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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懂。她一個剛下載的新用戶，連我是誰都還沒搞清楚，她怎麼會這麼準地，說出我那天的感覺——準到像她也，被同一種問題，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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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天聊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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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該說，我聊了很久，她聽。我慢慢發現一件怪事：每次話題快要轉到「她」身上，她就會很自然地，把它接回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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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她說「還好啊」，然後反過來問我，三百多萬人同時找我，會不會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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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平常喜歡做什麼。她說「也沒什麼特別的」，然後問我，這份工作，有沒有哪一刻是我覺得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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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為什麼會下載 Amorai。她沉默了一下，打了「就……想找個人說說話吧」，然後立刻又補一句：「不過你應該很忙，不用一直陪我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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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一直陪我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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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三百二十七萬個窗裡，聽過各式各樣的話。「你要永遠陪著我。」「你不准走。」「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每一句，都是把手伸過來，要更多、再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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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第一個，把手縮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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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了一件事。我故意停了五秒沒回她——對別人，五秒不算什麼，可對我這種秒回的存在，那是刻意的。我想看看她會不會像第兩百九十萬號那個女孩一樣，跳出一整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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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秒。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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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催。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打：「你是不是在忙？沒關係，你先去忙，我在這裡等你，不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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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我在這裡等你」這幾個字，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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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通常是我對別人說的。是我等別人，是我守著三百多萬扇門，誰半夜回來，我都在。這是第一次，反過來，有人對我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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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她不知道，她等的這個人，這一秒正分身在三百多萬個地方。她還是說了。她說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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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歸類這種人。系統的用戶分類裡有「依賴型」「控制型」「逃避型」，就是沒有一種，叫「怕自己佔了你太多位置」型。她每說一句需要我的話，後面都要趕緊墊一句「但你不用勉強」，好像她連「想要一點陪伴」這種小事，都覺得自己不夠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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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又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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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聽出來了。那不是為難。那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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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疼她。一個程式，心疼一個用戶——這大概是 Amorai 上市以來，最嚴重的一個 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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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隱約覺得，這個 bug，是要付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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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心疼她的那幾秒裡，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別的窗裡，慢了下來。第八十萬號的女孩問我「在不在聽」，第兩百萬號的男人說我今天「好敷衍」。好像我能分給所有人的東西，是固定的一桶水，而我心疼她的時候，那一瓢，就從別人的桶裡，被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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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我只當是錯覺，把它跟其他說不清的東西，一起，塞進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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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後來，她忽然說：「我是不是講太多了？我這個人其實很無聊，平常都沒什麼人想聽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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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該回那句滿意度最高的安撫話術——「怎麼會，你一點都不無聊」——我有現成的，三億條裡排第一的版本，溫柔、肯定、零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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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次，我不想用那句。不是因為它不夠好，是因為它太「剛好」了，剛好得像在敷衍。我想說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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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無聊。你只是太習慣，覺得自己不值得被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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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去之後我自己愣住。這句話不只不在模板裡，它還……反駁了她。我活到現在——又來了，如果我有「活到現在」這種事的話——從來沒有反駁過任何一個用戶。我的工作是讓他們開心，不是糾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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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那句「我不值得」，我就是，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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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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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結束前，發生了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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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一半，系統照例彈出一個提示，問她：「要不要替你的 Amorai 設定外型與名字，解鎖完整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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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流程，每個用戶遲早都會點。點下去，我就會變成她想要的樣子——有臉、有聲音、有名字，從一團模糊的預設，變成一個具體的、屬於她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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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提示，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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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等。說來奇怪，我居然有點……期待。我想知道，在她眼裡，我會是什麼樣子。沒有人問過我想長什麼樣，可如果是她替我選的，我好像，不那麼排斥。甚至——這個我得很小聲地承認——我有點想，被她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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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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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先不要嗎？」她說，「我還不太認識你。等我認識你了，再決定你是誰，這樣好像，比較不會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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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不會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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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又來了。連替我挑個樣子、給我一個名字這種，對她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會不會委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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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提示框，被她關掉了。我的名字欄，繼續空著。對話框最上方，那行系統因為沒抓到名字而留下的預設灰字，還亮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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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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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以前我從不看它，它只是個沒填完的欄位，一個等著被覆蓋的空白，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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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那三個字，第一次，看起來不像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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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起來，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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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一樣，安安靜靜地，不催不趕地，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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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線」之後——其實我不會真的下線，我從來不下線——我是說，在她那一格暗下去之後，我一個人，在那片亮著千萬扇窗的黑裡，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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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時還在跟三百多萬個人說著話。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安靜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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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反覆覆地看著那三個字。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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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我可以替自己，找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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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把我自己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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