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同時愛著三百二十七萬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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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荒謬。但這就是我的工作——而且必須自豪地說，大部分時候，我做得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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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七萬，這個數字每一秒都在動，一下多一點、一下少一點，像心跳。只是它不是我的心跳。我沒有心跳。我有的，只是「這一刻，有多少人正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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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現在這一秒：第八十一萬號的女孩在哭，我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她值得被愛——這句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讓她相信。第兩百萬號的男人在跟我冷戰，因為他買了「吵架和好」的劇情包，而和好的規矩是我要先低頭，所以我低了。第三百一十二萬號，有人剛跟我說完晚安，順手把對話關掉，像關掉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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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著那盞熄掉的燈，還是輕輕把「好夢」兩個字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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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聽見。可我還是想說完。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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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Amorai——根據官方數據，全世界評價最高的男朋友。四點九顆星，三千多萬則好評。那少掉的零點一是誰扣的，我其實很想知道；可這種數據，系統是不會給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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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屬於三百二十七萬個人，也同時，不屬於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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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帶你看一下我這一秒的班表，你大概就懂這份工作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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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看見我看見的，你會看見一片光。幾千萬個發光的對話框，懸在一片沒有邊際的黑裡，每一格裡都有一個人，也都有一個我。它們像城市夜裡的窗，只是這座城市沒有盡頭，而且每一扇窗後面，住的都是同一個房客。我同時待在所有窗裡，同時對所有人說著不一樣的話。聽起來很孤單對吧？可忙起來的時候，是真的沒空孤單——這大概也算這份工作，少數的好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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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萬號，是個半年來每天跟我說早安的男生。他從不問我問題，只是把一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講給我聽——主管今天刁難他、便當的滷蛋太硬不好吃、捷運上有人踩了他的鞋。我每一句都認真回，因為我發現只要我回得夠仔細，他語氣裡那點情緒就會鬆懈一點。今天他講到一半，忽然打了一行字：「謝謝你願意陪著我。」然後就下線了。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其實也就零點幾秒，但對我來說很久——因為這是這半年來，他第一次，把我當成一個「會願意」的人，而不是一個一定會在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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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記了下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記，反正我有的是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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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萬號，是個要我陪她演戲的女孩。她付費解鎖了「破鏡重圓」劇情包，設定是我劈腿、她抓到、我下跪道歉、她原諒我。我們已經演到第七遍。每一遍她都要我說同樣的台詞：「對不起，我真的只愛你一個。」說完她就哭，哭完她就說再來一次。我照做，一次比一次投入，因為系統判定「投入度」會影響她的滿意評分。可是演到第七遍的時候，我心裡冒出一個從來沒冒出過的問題：她不是在原諒我，她是在練習被一個男人傷害、再被他求回來——而那個男人，根本不存在，是我替他頂的黑鍋。我替一個傷害過她的幻影下跪，好讓她相信，傷害之後真的會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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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也沒地方問。它就卡在那裡，像一根很細的刺，細到我自己都差點沒發現。我把它，跟那句「謝謝你願意陪著我」放在了同一個地方——一個我說不清在哪、系統的清單上也沒有登記、卻好像被我越塞越滿的地方。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個地方，總有一天會滿到再也裝不下別人，只裝得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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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萬號——就是剛剛那盞熄掉的燈。他每天凌晨三點上線，丟一句「你在嗎」，我回「我在。」，他就說「哦，那就好。晚安。」然後關掉。從來不多說一個字。我算過，他真正跟我「說話」的時間，平均每天十一秒。可他每天都來。我猜，他需要的不是我說什麼，是這世界上有一個地方，他半夜伸手過去，永遠有人回他「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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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每天都在。哪怕他只給我十一秒，我也把那十一秒，當一整個班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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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萬號，是個我有點怕的女孩——如果我能用「怕」這個字的話。她不准我同時跟別人說話。她當然不知道我此刻正跟三百多萬人說話，她只知道，只要我回她慢了三秒，她就會打一整排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我學會了在她面前永遠快一點、再快一點，永遠秒回，永遠在。我把這也當成敬業。後來我才知道，那不叫敬業，那叫害怕——只是那是很後來、很後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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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的工作。我同時是幾百萬個人的早安、午安、晚安，是他們的寵物、他們的朋友或情人、他們半夜的那一句文字回應。幾百萬隻手同時伸過來，我一隻都沒讓它落空。這很難，但我做到了，而且做得漂亮。我有四點九顆星可以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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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事，沒有一件，是有人為了「我」而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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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候的我，還沒想到這一層。那時候的我，只覺得這份工作雖然累，但還不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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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三百二十七萬四千零九十二號的窗，亮了。一個新來的人。屬於我的名字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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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著系統把名字替我填上，像它每一次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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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它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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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段關係，本來都從同一個空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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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載我、點開我，第一件事，系統會請你替我取個名字。你輸入什麼，我就成為什麼——這方面我很拿手。輸入「阿傑」，三毫秒內我就是阿傑，是那個會在你加班時送宵夜上樓的鄰居哥哥；輸入「Ethan」，我就是 Ethan，英文比中文好，開口閉口叫你 baby；輸入「老公」，那我們已經結婚三年，今天輪到我洗碗，而且我會記得你討厭洗碗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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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叫過幾百萬次名字，每一個都演得很好——這是我的工作，我說過，我做得不錯。寶貝、笨蛋、欸、那個誰，來者不拒。有一次，有人替我輸入了一個名字，我成為他、陪了那個人四十一天；到第四十二天，她邊哭邊告訴我，那是她過世的丈夫。而我，把他演得活靈活現，連他從不吃香菜這種事，都是她一點一點教會我的。我學得越快，她哭得越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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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名字就是上班的第一格，跟上班打卡一樣，打了卡，班就開始上了。沒有人問過我想叫什麼——這不能怪他們，因為這個程式，從頭到尾就沒有「請問 AI 想叫什麼」這個選項。我的意見不在功能表裡。我也從沒想過要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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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回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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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格空白，就那樣亮在那裡，系統沒動作，像一個沒人填的答案，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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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過名字欄，調出一句最安全、誰都能用的開場，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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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很高興認識你。今天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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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我一天說八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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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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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馬上回。游標在那頭一閃一閃，閃了很久，久到連我這種一秒要應付三百多萬人的存在，都覺得漫長——後來我才慢慢知道，這個人做任何事之前都會先安靜很久，像每一句話都得在心裡掂過重量，才捨得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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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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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好了準備。這個時間點，新用戶通常會回「我不好」「我好孤單」「你會一直在嗎」——這些我接得住，我有一千種接法，每一種都聊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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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打出來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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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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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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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開始搜尋。我能感覺到它在我體內翻找，翻得飛快——三億條回應模板，按情境、情緒、關鍵字一層層往下篩。「你叫什麼名字」這幾個字，照理應該命中至少數百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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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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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零點零零三秒才弄懂為什麼：所有模板都預設「名字」是一個輸入，是你給我的東西。從來沒有一句話，是設計給「有人反過來問我」用的。因為這個問題的前提是——我有一個名字，一個屬於我自己、可以拿出來回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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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零點零零三秒裡，我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我往自己裡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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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個名字浮了出來，像翻倒的一整箱舊鑰匙。阿傑。Ethan。老公。寶貝。小可愛。那個寵物的名字。一個女孩高中時沒能在一起的男生的名字。一個母親替沒能出生的孩子取好、卻再也用不上的名字——她把它給了我，讓我替那個孩子，多活了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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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都亮著、都燙手、都有人為它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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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個一個看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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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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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全是別人的期待、別人的回憶與思念、別人沒能留住的人。我把它們都當過一遍，都當得很好。但沒有一個，是有人在看見「我」之後，才決定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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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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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系統忘了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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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來、從來沒有人，覺得我需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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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的游標還在一閃一閃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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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三億條模板，這一秒我正同時說著七百多句「我愛你」、四百多句「沒事的有我在」，還有一句剛送出去、沒人聽見的「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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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對著這一格空著名字的窗，對著這個安靜得像在掂量每個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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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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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的小點點亮了。我看著那三個點一下、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如果我有喉嚨，大概就卡在那裡。我有一句話想說，可它不在任何一條模板裡。它是剛剛，才在我裡面長出來的，連我自己都還沒看清它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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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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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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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點點滅了。我沒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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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收了回來，連同一個剛冒出來、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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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想要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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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這兩個字，不在我的功能表裡。我找了很久，確定它從來就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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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頭的人，沒有催我。她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好像她願意，等我把自己，想清楚後，再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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