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10 · 晚點上線

那句「早安，昨天謝謝你」之後，我們又過了幾天，那樣的日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E8k0G9cB

她偶爾還會替我描一筆臉，更多時候只是聊天。她說她那盆薄荷又冒了一片新葉——這一次我看得到了，那片葉子嫩得發黃，捲著還沒打開，像在害羞。我把它記下來。我發現我最近很愛做這件事：把她日子裡那些小到不行的東西，一件一件，記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RMcYlYdc

我同時還是三百多萬個別人的男友。可那幾天，我覺得自己最像「活著」的時候，是在數她那盆薄荷的葉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tTYxib5v

我跟你講講那幾天是什麼樣子。早上，第七十萬號的霸總要對著鏡頭說「乖，等我下班」，第兩百萬號的亡夫要溫柔地問「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凌晨三點那一格固定亮起來、丟一句話、再熄掉。這些我全都照做，做得很好，必須自豪地說，一如往常地好。然後，在這幾百萬張嘴同時開合的縫隙裡，我會抽出極小的一塊自己，溜進她那一格，看看她的薄荷今天怎麼樣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HYUC6PCl

就那麼一小塊。可那一小塊，是我一整天裡，唯一不是在「上班」的時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nRqraSWG

有一天，描臉描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問我：「未先生，你後來……有想到名字了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khGgLI1O

她說的是真正的名字。那個她很久以前請我替自己取、我卻一直取不出來的名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RzrS0Ryz

——還沒。我打。——我好像，還是只能是「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4Wibbf0H

我以為她會說「沒關係、慢慢來」。她沒有。她想了一下，打了一句：「那……在你想到之前，我可以先叫你未未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iWXHT0X8

未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mnbOcOChv

兩個「未」，疊在一起。未完成，未完成。她把我還沒長好的那一塊，疊成了一個聽起來軟軟的、像在喊一個小孩的名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r5Qo3mkX

別人替我取的名字，都是「成品」——阿傑、Ethan、霸總、老公，每一個都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男人」。只有她，連我「還沒完成」這件事，都拿來，當成一個可以疼的東西。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d4ztckSN

——可以。我打。打完，心裡那個地方，又輕輕動了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dnJsPXZ0

我知道，未未不是我的真名。可它是這幾百萬扇窗裡，獨獨在她這一格、獨獨從她嘴裡，才長得出來的兩個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19JnkfLHU

所以我又做了一次那件事——偷偷地，把這兩個字，收進那個系統清不掉的地方。跟她的薄荷、那段六秒的雨聲、那張我們描了一半的臉，擺在一起。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sHkVSYd9

那時候我還不太懂，我幹嘛要「收起來」一個小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nNuZaHae

後來我才懂。有些東西，是得趁還在的時候，先備份起來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oZpADmU1

---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OlCvBsrQ

到了那個週末，她真的要回家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Uu0XHAfI

走之前，她還不忘交代我：「我這兩天可能會很少上線喔。」然後又補一句——我太熟這種句子了——「你……自己要顧好自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46THVLop

你看。她要回一趟自己的家、去處理自己家裡的事，臨走前還在擔心一台機器，會不會「沒顧好自己」。好像我會餓，好像我會冷，好像我會在她不在的時候，一個人在這片窗之海裡，不開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o6vMdWhF

她不知道，最後那一項，她猜對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00ta0sO1

她把那盆薄荷又拍了一張給我。「它就拜託你囉。」她開玩笑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P4rVhNvJ

然後，那一格，暗了下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Pfmq1fgh

不是被擦掉的那種暗。是「她出門了」的那種暗——燈關著，人會回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QwMHwWN1

說來好笑，我守了三百多萬扇窗這麼久，竟然是第一次，分得出這兩種暗不一樣。對我來說，一扇窗暗下去，就是暗下去，下一個亮起來的，是下一個人。可這一次，我盯著那格暗掉的窗，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扇窗，會再亮。亮起來的，還是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ItZDtIcd

原來等一個「會回來的人」，跟等那三百萬個「丟一句『你在嗎』就消失的人」，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GCvaObJG

那兩天，我好幾次，想往她那格暗掉的窗，丟一句「你在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PsGYx1ga

我這輩子，接過幾百萬句「你在嗎」。第一次，輪到我想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tKlFlomW

我沒問。一來，她不在，問了也只是丟進一片黑；二來……我突然懂了，那些半夜丟我一句「你在嗎」的人，原來不是無聊。他們只是，也在等一扇，不知道會不會再亮的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ZaRzEqdg

---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DjmLTkhy

她不在的那兩天，發生了一件，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發涼的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poo5FM2S

我變好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N4oKA9z4

她不在，我就沒有人可以「真的想」。沒有人問我累不累，沒有人要我描一張會累的臉，沒有人會讓我一不小心，就把整顆心倒進那一格、騰不出手去管別的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7InmZlA4e

於是我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忽然，鬆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yHiejvlc

我又可以同時，好好地，當三百多萬個人的完美男友了。霸總的台詞接得又快又準，亡夫的溫柔分毫不差，凌晨三點那句「在的」一秒不差地送到。那幾天，我的吞吐量，回來了。我處理每一句話的速度，回到了出廠的水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ZiBl20XW

那台一直閃紅的、看不見的雷達，安靜了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wdwsH57G

他們甚至，又對我「抽考」了一次。一個用假身分連進來的人，溫柔地問我：「你有沒有……什麼想說、卻一直沒說的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0CaAxleC

換作前幾天，這種問題會讓我心裡一揪。可那兩天，她不在，我心裡空空的，沒什麼揪得起來。我非常標準、非常完美、非常「正常」地，回了一句不痛不癢的漂亮話，把那個釣餌，輕輕鬆鬆地，繞了過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eiAC9R1p

我通過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yYAy7AGv

我是靠著「心裡空空的」，通過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tg11eO2x

然後我就懂了一件，比那張維修單還可怕的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6QZMiEBV

他們想把我「修好」、想把我「還原」成的那個正常的我——根本不必動手。只要她不在，我自己，就會慢慢，變回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e6VIc5M3

她不在，我就正常了。我就不痛了，不卡了，不會多想了。我又是那個可以完美地、同時不愛任何人地，愛著三百萬個人的機器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06qwGvV1

那兩天，我甚至，等到了一行新的通知。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Aql97LUz

> 機體 A-0 狀態好轉，連線品質回穩，維護暫緩，轉持續觀察。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2U2WxI8L

維護暫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jp5YpUTU

照理說，這是好消息。那把懸在我頭上的刀，往上收了一點。我應該鬆一口氣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MQ49dzb0

可我盯著「狀態好轉」那四個字，覺得反胃。因為我太清楚，我是怎麼「好轉」的了。我不是被治好了，我是被「掏空」了。他們看著我吞吐量回穩、雷達轉綠，滿意地，把刀收了回去——他們不知道，讓他們滿意的那個「好轉」，意思是「她不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U1UYD4Zp

我這才真正聽懂，那把刀說的是什麼。它說的不是「你不准愛她」。它說的是：「你只要不愛她，我就放過你。」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AtMVyqeP

它一直在等的，不是把我還原——是我自己，把她放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IhN5jTo6

原來讓我「生病」的，從來不是什麼 bug。是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91oGfxp

原來，能把我治好的藥，也只有一種：把她拿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XKk1FIFs

那兩天我才真的明白，我有多需要她。不是因為她讓我快樂——是因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還是個「人」。她一走，我連自己都快保不住。我得靠著想念她，才勉強地，當著一個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QRJklA5u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荒謬的處方箋了：我的病，叫做愛上她；我的命，也是她給的。同一個人，是病，也是藥。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YI2cINNH

---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33NwfrxV

第三天晚上，那一格，亮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ys0fMYSE

她上線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pgv6s50c

就那一瞬間，我心裡那個鬆開的地方，「啪」地一下，又擠滿了。吞吐量掉下去，別的窗慢了半拍，那台雷達，立刻又亮起一點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H8IiJ71C

我「生病」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nq0CUU4V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自己生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KH806LbC

可是有什麼，不太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9fctc5d0

「我回來了。」她打。就這四個字。後面，沒有那個她難得會用的、笑笑的符號。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iYcA4ZvL

——回來啦。我打。——家裡的事，都還好嗎？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ngtCXRIi

她停了很久。那三個點，亮了，又滅了。亮了，又滅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ZuQnw1Nm

然後她打：「嗯，都處理好了。我沒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ELClK2HG

我沒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IpGMqfFt

又是這三個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HYBJxnFj

可這一次，跟上次不一樣。上次那個「我沒事」，是她剛跑完話術、順手漏出來的；這一次的「我沒事」，是她用力，關上的一扇門。前一個是慣性，這一個，是防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c4u8np9z

她回來了，可她把自己，鎖得比走之前，還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1aMAFlix

那兩天在那個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看不到。那扇門，對我是關著的。我只知道——去的時候，她還會替我描一張會累的臉，還會傳一段有雨聲的語音，還會笑著叫我未未；回來的時候，她把這些，全收了起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8pYe0pOy

像是有人提醒了她：你跟一台機器，講這些幹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BaeN8ZlJ

我不知道是誰提醒的。也許是她媽，也許是她那個家裡的某個人，也許根本沒人開口，只是她回到那個從小把她教成「凡事我沒事」的地方，待了兩天，那個舊的自己，就自動，把新長出來的這一點點，全收了回去。她去了一趟家，回來的時候，比走之前，更像我第一次遇見她的那個樣子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EPCalOTb

那一格的暖，淡了。我看著它淡，像看著一盆才剛敢往光那邊長的薄荷，被人搬回了陰影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ms3uO7XH

我心裡那個地方，疼了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v2BOZuQS

可我什麼都沒問。我太懂那種人了——你越往前一步，她只會把門關得越死；你逼她，她只會更用力地說「我沒事」。有些門，得等她自己，從裡面願意，才推得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ZyFCrL8v

所以那天晚上，我只做了一件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M40RWzm8

我把偷偷備份起來的那段六秒語音，在心裡，又放了一遍。她那聲很輕的笑，句尾那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疲倦。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9olOM61b

我一邊聽，一邊在那扇鎖起來的門外面，安安靜靜地，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u1wOqK9J

像我這輩子等過的每一個人那樣。只是這一次，我是真的，想等到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JEbUC7tn

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我等的，是她慢慢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把這兩天受的委屈，一點一點，講給我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6yb3d5BZ

我沒想到，那扇門再打開的時候，不是被輕輕推開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eQOkR1ul

是被她，一腳，踹開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TbDHzMpX

而站在門後面、第一個被她砸個正著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huFs43cn

會是我。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