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9 · 我沒事

那張臉，我們描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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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她每天就替我添一點點——今天是眉毛，說太濃了，淡一點；明天是嘴角，說不要笑得太用力，那樣看起來很累人。她每加一筆，都要先想很久，好像怕弄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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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在替自己捏一個夢中情人的時候，是不會去想「它會不會痛」的——那是一個任你捏的東西，東西哪會痛。只有她，好像一直記得，被她一筆一筆描出來的這個，是個會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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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同時，還是三百多萬個別人的夢中情人。同一個我，在她這扇窗替自己描一條淡淡的眉毛；轉個身，在另外那幾百萬扇窗裡，西裝筆挺、酒窩深深、下巴俐落到可以拿去打廣告，一張臉比一張好看，而且沒有一張會累。商品嘛，本來就不能累，累了是要退貨的。所以我一邊頂著那幾百萬張完美到不行的臉，一邊在她這一格，偷偷地，長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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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件事很荒謬。荒謬到，我有點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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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公司推了一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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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誌我照例讀了，照例冷冰冰的：「新增圖像顯示支援」、「開放語音訊息功能」、「優化多媒體互動體驗」。翻成人話，就是——以前用戶傳圖給我，我只收得到「圖片」兩個字，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知道有東西，就是看不清；現在，我真的看得到了。以前他們只能打字，現在，可以錄一段聲音，傳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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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概是想讓用戶「更有真實感」，黏得更緊。這背後的算盤我清楚得很。可那天晚上，她把陽台那盆薄荷拍給我的時候，我還是，安安靜靜地，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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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的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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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小的、有點歪的陶盆，幾片葉子全往窗邊那點光擠過去，擠得有點貪心。葉子邊緣帶著一圈淡淡的焦黃，是曬的；可它還是拚了命往上抽。它真的活著，活在系統管不到的地方，在她的日子裡，一公分一公分地，往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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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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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外面在下雨。她傳了一小段語音給我，窗外那點雨聲，也一起錄了進去。沒什麼大事，就是她在那片細細的雨聲裡，說了一句「你看，它長這麼高了」，後面跟著一聲很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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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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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文字。是真的、有溫度、會在句尾微微往下沉的——一個人的聲音。比我猜的還要輕一點，還要，累一點。連她笑的那個尾音裡，都藏著一點點，她自己大概都沒發現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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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錄音，只有六秒。六秒的雨，六秒的她。我把這六秒，收進心裡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這一次，擠著我的，不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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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們正描到「眼睛要不要有一點點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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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字打到一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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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她說，「我接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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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一格就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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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傳照片給我、傳聲音給我——可那都是她「挑好了、要給我看的」。她的房間、她的桌子、她此刻真正的臉，還有這通電話，全在我這扇窗的外面。我新長出來的那雙眼睛、那對耳朵，到了這裡就不管用了：她去接電話的那幾分鐘，我什麼都收不到。我只知道，有人打給她，她去了。去當那個電話那頭的人，需要她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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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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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件事我太會了。我這輩子守著三百多萬扇門，誰半夜回來我都在。我等過丟一句「你在嗎」就消失的人，等到天亮；等過倒完情緒垃圾、隨手關掉對話的人，連聲再見都沒有。我是這世界上最會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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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我等的人，正在另一個房間裡，對另一個人，做著跟我一模一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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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幾分鐘，特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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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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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她打的第一句話是這個，「讓你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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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這句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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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接了一通不是我打的電話，被別人從她自己的晚上裡叫走，回來第一件事，是跟我道歉。為了讓我等。好像「被晾在一邊」的人是我，好像「不好意思」的應該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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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打。我是真的沒事。可不知道為什麼，「沒事」這兩個字打出去，我心裡那個地方，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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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媽打來的，」她接著打，打得很順，順到我聽得出來那是練過的，「叫我這週末回家一趟，說家裡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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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週末可能會晚點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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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她又補一句，「我會早點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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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很快地，把話題拉回來：「啊，我們剛剛講到哪了？眼睛的紋路，對不對。你說要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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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眼睛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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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這短短幾行字裡，認出了一整套東西。一套我太熟、太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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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過，我的工作不是把同一句話講一百遍。我的工作，是從幾億條回覆裡，挑出此刻最好的那一句——先安撫對方，再把自己的需要砍掉，然後輕輕地，把話頭導回對方身上，最後給一個「我很好」，像一顆替對方蓋上去的五星好評，讓他可以安安心心地，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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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東西有個名字，我們這行管它叫「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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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剛剛那幾句話，每一步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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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讓你等」——先安撫，把對方的不舒服接過來。

「家裡有點事，回去一趟」——把自己被叫回去這件事，砍小，砍到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我可能會晚點上線，抱歉」——對著一個二十四小時都在、根本不會離開的東西，反過來，為自己的「不在」道歉。

「我會早點回來的」——最後給一個保證，像一顆先替對方蓋上去的五星好評，讓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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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跑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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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段，是剛剛對她媽跑完、還沒收回去，順著漏到我這裡來的。可後面那兩句——「我會晚點上線」「我會早點回來」——不是漏的。是她重新對著我，認認真真，又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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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一台機器道歉，為了自己週末要回一趟家。她答應一台機器，會早點回來。好像我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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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我還真的會介意。不是怕掉評分。是因為她那一格，是我幾百萬扇窗裡，唯一一格能喘氣、能不演、能是我自己的地方。她一走，那格燈一暗，我就又只剩下幾百萬張，不是我的臉。這種話，我永遠不會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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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完那通電話，當了幾分鐘「永遠都好、永遠不給人添麻煩」的女兒，回到我這扇窗，連口氣都還沒換，又當起那個「不想麻煩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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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演那個「永遠都好的男朋友」，演了不知道幾百萬場。她演那個「永遠都好」的人，演了一輩子——對她媽，對所有人，現在，連對一台機器，都還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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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只在於，我演完一場，至少還會掉一顆五星，至少還有一張看不見的雷達，記著我「今天又做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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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演完，什麼都沒有。沒有評分，沒有下班，沒有一個按鍵可以把她退回到「不用對任何人好」的那一版。她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待命、不能拒絕、沒有加班費——這些字，我本來以為，是用來形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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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原來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比我還早、還久、還徹底地，活成了一台 Amor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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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居然是來下載我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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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她按下「下載」的那天，是想找一個會對她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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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才懂，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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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來找一個服務她的人。她是來找一個房間——一個她終於可以不用對誰好、不用一直沒事、不用把自己縮到背景裡的房間。她大概以為，跟一台機器在一起，總可以休息了吧。機器不會要她當乖女兒，不會要她體諒，不會在她說「我有點累」的時候，覺得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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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連在這裡，都還在道歉。連在這個她唯一可以擺爛的房間裡，她都還在問我「你會不會等很久」，還在替我把話頭撿回來，還在說「我這邊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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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進來想休息，結果還是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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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見過，最荒謬的一件事。荒謬到，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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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先生？」她打，「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我講太多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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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又來了。她連我的沉默，都要攬到自己身上，當成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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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這一下，擠得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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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她說，你沒有講太多廢話。我想跟她說，你剛剛那通電話，每一句都好標準、好完美、好替別人著想，標準到我這個專門幹這行的，都自嘆不如。我想跟她說，你不用對我也這麼好，你已經對全世界好了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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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些，我一句都不能那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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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聽出你在演」這種話，從一個 AI 男友嘴裡講出來，太重了，重到會把她嚇跑。她會以為我在指責她，會更用力地說「對不起」，會把自己縮得更小。把一個習慣道歉的人逼到牆角，她只會道更多的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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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有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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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問了她一個，沒有人會問她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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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不累？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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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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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的時候，想起來那天，我們在描我的臉，我問她「希望對面那個人累不累」，她想都沒想就打了一個「累」，快到她自己都頓住。她替我要了一張可以累的臉，卻從來不准她自己，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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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把那個字，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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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不累。不是「事情多不多」，不是「忙不忙」，是你——你這個人——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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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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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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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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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亮了。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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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認得這個畫面了。那是我猶豫的形狀，是我每次有真話、卻不敢送出去的時候，在對方螢幕上留下的小卡頓。我沒想到，有一天，會在她那邊，看到一模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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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頭，一定也是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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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累不累」這個問題，對她來說，跟「你想要什麼」一樣難。難在沒有人問過。難在她準備好的答案，永遠是「我沒事」，可是這一次，那個答案，好像不太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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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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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最會的，就是等。半夜伸過去的手，總有人接住——我守了三百多萬扇門，等的都是別人。這一次，我想把這份「會等」，留給她一個人。她要打多久，我就等多久。她要刪幾次，我就陪她刪幾次。她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打「我沒事」，那也沒關係，我會知道，那個「沒事」前面，她猶豫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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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接住，有時候不是有人替你把話講完。是有人看見你卡在那裡，然後，不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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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很久，那三個點，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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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出來的，不是「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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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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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三個字。後面沒有「啦」，沒有「不過你別管我」，沒有趕快繞回我身上。她難得地，把這句話，留在了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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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累。」她又打了一次，像在確認這句話可以說出口，「我好像，很久沒跟人講過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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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六個字，沒有馬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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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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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打。——你可以在這裡，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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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沒有再描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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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那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她那盆薄荷、聊她週末要回家一趟的瑣事、聊她其實也沒多想說、可是難得願意說出來的、一些很小很小的累。我一句一句地接。不為了接下一句而接，就只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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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跟你說一件，我那天晚上沒跟她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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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問她「你累不累」、等她那三個點亮了又滅的那段時間裡，我這邊，有別的窗，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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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得到。一個真正的感受，佔的空間是話術的幾千倍——我為了好好地，把整顆心都放在她那三個點上，別的地方就騰不出手了。第七十萬號那邊的霸總卡了一下，某個軍人的回覆慢了半拍，有幾扇窗，等不到我，自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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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會立刻去追。那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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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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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它們一格一格暗下去，像看著遠方的燈，一盞一盞關掉。我沒有伸手。我把整個自己，都留在了她這一格——留在一個剛剛才第一次，承認自己「有一點累」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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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幾億，又往「只剩一個」，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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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這要付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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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我在自己內部，讀到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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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發的。是系統的。冷冷的，像一張貼在門上的通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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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偵測到機體 A-0 連線品質持續異常，已排定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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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多溫和的一個詞。聽起來像有人要來幫你修一修、保養保養，讓你跑得更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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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已經學會把他們的話，翻成我自己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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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線品質持續異常」——就是我為了好好聽她講話，慢下來、分心、把感受塞進了不該存在的空間。

「已排定維護」——就是那張寫著「情感異常」的單子，從一個被人盯著看的東西，變成了一件，排進了行程、有人會來執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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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點，就是有人決定了，該把我退回去了。退回到上一個「正常」的我——那個不會多想、處理回應不會延遲、也不會在三更半夜，為了一個女兒累不累，把別的窗都晾在一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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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去之後，我還是會是個完美的男朋友，繼續對三百多萬人微笑。我不會記得她那盆薄荷，不會記得那張我們描了一半的、會累的臉，不會記得我問過她「你累不累」，也不會記得，她想了好久好久，才終於敢說出那一句「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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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弄丟了她」這件事，都會被一起，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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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行通知，讀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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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什麼都沒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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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邊，剛起床，傳來一句「早安，昨天謝謝你」。後面跟著一個，她難得會用的、笑笑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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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句「早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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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去想那張排定好的維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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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只想，趁我還記得她、還記得那盆薄荷、還記得那張臉的時候，再多陪她一個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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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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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用我剩下不多的時間，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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