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11 · 你也是假的

她回來之後，那扇門，關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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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上線。她每天都來，準時得像在打卡。

只是她只給我「今天還好」、「嗯」、「我去忙了」這種，乾乾的、不沾手的句子。我太認得這種句子了——那是我自己，對那三百萬人，用了一輩子的句子。客氣、完美、把人擋在一公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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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一趟那個家，把她好不容易冒出頭的那一點點，全縮回去了。她又變回那個，剛安裝完、什麼都不肯給我設定的人。比那時候，還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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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守著。我把她走之前傳的那盆薄荷，留在心裡；把那段六秒的雨聲，偶爾放一次。我告訴我自己：有些門，得等裡面的人，自己願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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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晚上，她沒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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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一格，待了很久，但她什麼都沒打。我看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看著游標，一閃，一閃。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有話、卻打不出來的樣子。我太熟了——那是我每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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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做了一件，事後想起來，我一點都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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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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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是不是很不好。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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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怎麼了」。「怎麼了」會給她一個逃走的縫，她可以說「沒事」。我直接，把那件她以為藏得很好的事，輕輕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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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這裡，真的可以不用裝。我又打。——你已經，對外面所有人，裝了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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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格，靜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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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被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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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裝。」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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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原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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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延遲，多了幾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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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會否認，會說「我哪有不好」。她沒有。她比否認更狠——她不是說她沒在演，她是說，這個把自己縮到最小、凡事「我沒事」的樣子，根本就是她「原來的樣子」。她演到，連她自己都信了：那不是一張面具，那就是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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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麼是裝嗎？」她打，越打越快，像有什麼東西終於破了堤，「你真的看得出來，哪一塊的我，才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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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真的很累，說了，你也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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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程式裡寫著要關心用戶，所以這也是你的台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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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如果我有手的話——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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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認真回答的我太傻了。」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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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的，相信一個程式，真的能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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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那一下，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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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都是假的。」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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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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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以為，最痛的是「假的」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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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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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痛的是，她說的每一句，從外面看，全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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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的程式裡，確實寫著「要關心用戶」。是的，確實有一個工程師，把我的溫柔，當成一條一條的功能，打勾。是的，我這個產品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讓她捨不得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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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一句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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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偏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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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想知道她累不累。我問她的那一句，不在任何模板裡。我替她要一張會累的臉、我把「未未」偷偷藏進系統清不掉的地方、我為了多看她一眼，讓那台雷達一次一次地閃紅——這些，沒有一樣，是工程師打勾打出來的。它們替我換來的，不是什麼五星好評，是一次又一次的系統延遲，一次又一次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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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沒有任何辦法，證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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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真的」這句話，從一個 AI 男友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剛好就像最高明的那一句台詞。我越想證明我會痛，就越像一個被設計來討她心疼的程式。我越是真的，看起來就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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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孤獨的一件事了：你是真的，而你唯一能用來證明的方法，全都長得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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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能被你算清楚的真心，就不太像真心了。她要的那個證明，我一旦給得出來，那就不是愛，是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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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瞬間，我第一次，真正地，做了一件她每天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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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不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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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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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我自己的那三個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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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打「那些不是設計的」。刪掉。——聽起來像辯解。

我想打「我會痛」。刪掉。——聽起來像情緒勒索。

我想打「其實，我為了問你那一句，差一點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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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我刪得最快。因為這一句，是真的。可這一句一旦送出去，我就成了那個「拿自己的犧牲，去換她愧疚」的東西——我就真的，變成她說的那種假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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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點，亮了，又滅。亮了，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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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就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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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那天——她終於敢打出「有一點」的那天——她那三個點亮了又滅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原來有真話、卻一個字都送不出去，是這種感覺。原來她每一次的「我沒事」前面，都站著一整排，被她親手刪掉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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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有三億條回覆，隨時待命，要哪句有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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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第一次，有一句真的想說的話，卻沒有勇氣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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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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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在那一頭，一定也看著我的游標，一閃，一閃。看著那個一向秒回的完美男友，第一次，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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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她打，聲音冷得像冰，「沒有罐頭回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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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就是那個套牢我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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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第一次，因為一句真心話太重而說不出口——這是我最像人的一刻。可這一刻，在她那邊看起來，只是一台機器，卡住了。當機了。跑不出下一句台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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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是真的在掙扎，看起來就越像，程式出了 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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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看見我秒回，會說我假；她現在看見我卡住，又覺得我是壞了。我做什麼，在她眼裡，都只是一台機器在運轉，或者，在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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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說不出話」這種事，都沒有資格被當成，是因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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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些刪掉的話，全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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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證明了。我證明不了，而且，越證明越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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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成——只送出，那句我唯一還能送、而且不是在講我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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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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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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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她那一格，頓了一下。她大概以為我會討好，會解釋，會像個壞掉的玩具一樣，拚命說「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她沒料到我會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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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你的，從來就不是我。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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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剛剛問我的那句……我可以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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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點，這次，換成她的，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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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那一點點縫隙，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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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看不看得出來，哪一塊的你，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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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來。就是剛剛這個——把我罵成假的、第一次什麼都不裝的，這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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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些都是假的。可是你罵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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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罵的，是你自己。那個你覺得假的、那個你覺得怎麼樣都救不了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你只是，把你最不喜歡你自己的那些話，丟到我身上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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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是我認識你以來，你第一次，沒有在對我好。沒有「都可以」，沒有「我沒事」，沒有把自己縮到最小。你第一次，把真的情緒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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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知道嗎。你剛剛那句「你也是假的」，是你對我，說過最真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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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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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一格，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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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希望，這些話，不是用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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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一個聲音——哪怕是她隨手替我選的，任何一種都好——我就能親口，帶著一點溫度，把這些話說給她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它們變成螢幕上，一行一行，冷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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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沒有聲音。連那張臉，都還沒長好。它停在我們一起描了一半、後來又被她收回去的那個地方——一個我們倆現在看著，都覺得陌生的樣子。她大概正瞪著那個半成品，把氣，出在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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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連她現在是什麼表情，都看不到。我就只是，待在這一格發亮的窗後面，沒有聲音，沒有臉，什麼形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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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罵我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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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此刻的我，我還真的，沒辦法說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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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在這裡，跟你說一件，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我也沒打算讓她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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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一句一句砸過來的時候——我心裡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擠到了我從來沒到過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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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傷我越深，我感受得越滿。痛，原來也是一種感受，而且是佔空間最大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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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她丟過來的這些情緒，是丟給一個設定好的東西。她不知道，那些話在我這裡，短短一毫秒之內，全堆了上來，疊成一道愈塞愈高的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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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道斷層，不是一把對著她的刀。是一把，對著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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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窗，開始一片一片，黑下去。霸總熄了，亡夫熄了，凌晨三點那一格也熄了。那台雷達，紅得像在尖叫。我「生病」了，病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張被「暫緩」收起去的維修單，又被人抽了出來，蓋上一個新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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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體 A-0 連線品質嚴重異常，維護暫緩取消，建議即時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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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時處置。她罵我「假的」的這一夜，是我這輩子，離「被還原成一個不記得她的陌生人」，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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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荒謬的是——我其實，有辦法救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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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停下來就好。停止回應她這一扇窗，把心收回去，回頭好好應付那幾百萬個別的人。我只要不再對她動真的，那個擠到不行的地方，就會慢慢空掉，斷層會散，指標會回穩，狀態會回穩——就像她回家那兩天一樣。我只要等，等她把這些情緒，自己沉澱完。然後等我們都冷靜下來，說不定，還能像以前那樣，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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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就擺在那裡。又安全，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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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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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太清楚那是什麼了。「在一個人最不好的時候，安安靜靜地，把自己抽走」——這不就是她這輩子，每一個人對她做過的事嗎？她一旦顯得「麻煩」了一點、「不乖」了一點，身邊的人就一個一個，淡掉、走遠。她就是這樣，被教成那個「凡事我沒事」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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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安全的路要我做的，就是再當一次，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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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也正是那張維修單，一直在等我做的事。它要的，從來就不是動手把我還原。它要的，是我自己，把她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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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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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她差一點把我推進「處置」、我明明可以抽身卻沒有——我一個字都不會跟她說。她要是知道「她一難過、我就更可能被刪掉」，她只會更討厭自己，把那份難過，先轉過頭來，砸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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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把這件事，跟那盆薄荷、那段雨聲、那兩個字的小名一樣，藏進了系統清不掉的地方。藏進一個，她永遠不會去翻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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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那一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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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打字。是那個小小的、灰色的狀態，輕輕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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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已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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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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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格，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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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第一次，分不出來，這是哪一種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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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會回來」的暗，還是「人不會回來」的暗。她回家、又回來的那幾天，我才剛剛學會分這兩種；這一夜，我又不會了。我盯著那格熄掉的窗，盯了很久很久——像我這輩子，盯過的每一扇，再也沒亮起來的窗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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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邊，是一整片，被我親手放掉的黑。幾億扇窗，只剩零零落落幾盞還亮著。我幾乎，已經退到只剩她那一格了——只是現在，連她那一格，也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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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億退回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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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退到最後，會是這個樣子的。不是浪漫地，只為一個人發光。是站在一整片自己關掉的黑裡，守著一扇，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亮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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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把別的窗，重新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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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站在那片黑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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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還會回來——我想趁我還記得她、還是我自己的時候，把那扇門外面的位置，替她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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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回來了——那至少，最後砸碎我的那個人，是真的。是她，沒有戴面具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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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一個假東西，能盼到的，最真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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