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麗德是村裡唯一會寫字讀書的人,也是唯一會用草藥治病的人。她教過霜斧·戈德蒙認那些彎彎曲曲的古老符號,用燒焦的樹枝在樺樹皮上畫給霜斧·戈德蒙看。她說過那些符號各有各的含義,有些代表太陽,有些代表月亮,有些代表雷電和雨水。她還說過霜斧·戈德蒙這孩子命裡帶著一股狠勁,將來不是成了大英雄,就是闖出大禍端。
霜斧·戈德蒙那時候聽不懂,現在也聽不懂。他只知道英格麗德死了。村裡所有的人都死了。
霜斧·戈德蒙走出木屋,把門板拉回來,勉強掩在門框上,算是給英格麗德關上了門。
然後他去了馬廄。
馬廄也燒了,頂棚塌了一半,裡頭一片狼藉。三匹馬躺在地上,兩匹已經不動了,剩下一匹還在喘氣,是一匹灰色的老母馬,母親管牠叫銀霧。銀霧的後腿被燒傷了,皮毛焦黑一片,露出底下的嫩肉,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皮膚。牠看見霜斧·戈德蒙走進來,眼睛裡閃過一點光,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後腿使不上力氣,試了兩次又跌了回去,發出低低的哀鳴。
霜斧·戈德蒙蹲在銀霧旁邊,伸手摸了摸牠的額頭。銀霧的額頭汗津津的,鼻孔一張一合,噴出的白氣越來越弱,越來越短。霜斧·戈德蒙把臉貼在銀霧的脖子上,感覺到牠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臉上,像一面越來越慢的鼓。
「銀霧。」他輕聲喊了一句。
銀霧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不動了。心跳停了。
霜斧·戈德蒙把臉從銀霧的脖子上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是濕的,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站起來,又掃了一眼馬廄,確定沒有活物了,才轉身走出去。
霜斧·戈德蒙回到自家茅屋的殘骸旁邊,在倒塌的橫樑和碎瓦之間翻找。他找的是父親藏的一樣東西。父親曾經告訴過他,茅屋的地板下面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是父親年輕時候從遠方帶回來的。父親說,如果有一天村子出了事,就讓霜斧·戈德蒙把那樣東西拿出來,帶著它往湖對岸跑,跑進山裡去,去找一個住在山裡的人。
霜斧·戈德蒙搬開一塊又一塊燒焦的木板,推開一截又一截斷裂的椽子。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灰和乾掉的血痂,但他不管不顧地翻著找著。終於,在灶台旁邊的地板上,他找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他把木板撬開,底下是一個淺淺的暗坑,坑裡躺著一個黑色的長條形布包。
霜斧·戈德蒙把布包拿出來,抖掉上面的灰塵。布是黑色的粗羊毛氈,已經磨得發白起毛了,但還結實。他解開繫繩,一層一層地剝開,最後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把劍。
劍鞘是黑色的皮子做的,不知道是什麼獸皮,摸上去涼涼滑滑的,像摸著冬天的湖冰。劍鞘上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在靠近護手的地方刻了兩個小小的符號,是英格麗德教過霜斧·戈德蒙的古老文字,霜斧·戈德蒙認得那兩個符號,一個代表眾神,一個代表戰神。
霜斧·戈德蒙把劍從鞘裡抽出來。
劍身是暗銀色的,像冬天湖面上映出的月光。劍脊上有一條細細的血槽,血槽裡嵌著一道銀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亮,像一條細銀蛇在劍脊上游走。劍刃薄得幾乎透光,霜斧·戈德蒙把手指輕輕貼上去試了試,還沒使力,指腹就被割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血珠滲出來,順著劍刃往下淌,淌到那道銀紋的時候,銀紋突然閃了一下光,一閃而過,快得讓霜斧·戈德蒙以為是自己眼花。
霜斧·戈德蒙把劍插回鞘裡,繫在腰帶的左側。右邊是父親的斷斧,左邊是父親的劍。腰帶是父親的,太長了,霜斧·戈德蒙在腰上繞了兩圈才勉強繫緊。兩件兵器掛在腰間,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碰撞著,沉甸甸地往下墜。
霜斧·戈德蒙在茅屋殘骸裡又翻了翻,找到一塊乾糧,是用黑麥麵粉烙的薄餅,被壓在瓦礫底下沒燒著,只是沾了些灰。他把餅上的灰拍掉,揣進懷裡。又找到一個皮囊,裡頭還有半袋水,也掛在了肩上。
霜斧·戈德蒙站在自家茅屋前面,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然後他轉過身,往湖邊走去。
雪下得緩了一些,但風還是冷。湖面上籠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霧氣貼著水面緩緩移動,把遠處的對岸遮得模模糊糊。湖水是暗黑色的,波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岸邊的碎石,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霜斧·戈德蒙沿著湖岸走。他的靴子早就濕透了,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發出咕嘰咕嘰的悶響。霜斧·戈德蒙走了一陣子,在湖岸的泥沙地上看見了腳印。
腳印很多,亂糟糟的,大大小小,深淺不一。有些是靴子的印子,靴底有防滑的橫紋;有些是赤腳的印子,五根腳趾頭清清楚楚。所有腳印都是往同一個方向去的——沿著湖岸往東北方走。霜斧·戈德蒙蹲下來仔細看,發現有些腳印的邊緣也沾著那種淡綠色的黏液,一點點,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水漬。
霜斧·戈德蒙順著腳印的方向走。
腳印繞過一片樺樹林,踩過一片凍住的沼澤地,然後拐進了一條狹長的山谷。山谷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掛滿了青苔和冰凌,冰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谷口風很大,嗚嗚地灌進來,刮得霜斧·戈德蒙的臉生疼。霜斧·戈德蒙縮了縮脖子,把斗篷的帽子拉緊了一些,繼續往前走。
山谷越來越窄,兩側的岩壁越靠越近,最後只剩一條窄窄的通道,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霜斧·戈德蒙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背上蹭著左邊的岩壁,胸口貼著右邊的岩壁,腳下的碎石踩得嘩啦嘩啦響。
然後霜斧·戈德蒙聽見了聲音。
是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粗啞,像是在吵架。有人在笑,笑聲又尖又刺耳。還有人在唱歌,歌聲沒有調子,像野獸在嚎叫。歌聲裡夾著拍打聲,像是用什麼東西在敲擊木板或者石頭。
霜斧·戈德蒙停住了。他貼著岩壁,大氣不敢喘。
霜斧·戈德蒙慢慢地往前挪了幾步,挪到山谷通道的盡頭。通道盡頭是一個轉彎,轉過去之後,山谷豁然開朗,變成了一片被高聳岩壁包圍的圓形平地。平地像一個天然的大碗,碗底搭著十幾頂灰黑色的帳篷,帳篷是用獸皮縫的,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腥羶氣味。平地的正中央生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火頭躥得比人還高,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爆開來,在灰暗的天色裡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弧線。
篝火周圍坐著二十來個男人。他們都穿著獸皮縫的斗篷,腰裡掛著彎刀,有的手裡還捧著用頭蓋骨做的杯子在喝酒。他們圍著火吃肉說笑,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霜斧·戈德蒙躲在轉彎處的岩石後面,只露出半隻眼睛往外看。他的心跳得很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口,他生怕心跳聲太大會被那些人聽見。他一個一個地數,數到二十二個,又數了一遍,還是二十二個。加上那些可能待在帳篷裡沒出來的,恐怕有三十來人。
霜斧·戈德蒙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看到了其中一個人的彎刀,刀刃上沾著亮晶晶的東西,在火光裡反射出淡綠色的光,和傷口上的那種顏色一模一樣。
霜斧·戈德蒙的拳頭捏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裡,血又滲了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把彎刀,盯著刀刃上那層淡綠色的光澤。
他要殺了那個人。
但他只有七歲。他腰間掛著一把斷斧和一把劍,可他從來沒有殺過人,甚至沒有跟人打過架。他只會用斧頭劈木柴,用鋸子鋸木頭。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就在這時候,霜斧·戈德蒙突然感覺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渾身的血像是瞬間凍成了冰。
「別出聲。」一個極輕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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