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鋒 - 第三章

霜斧·戈德蒙沒有回頭。他聽得出來，那個聲音就在他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他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慢慢往後退，退到我這邊來。」那個聲音又說。

霜斧·戈德蒙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他退到了一個寬敞一點的地方，才敢轉過身去。

他看見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粗羊毛長袍，外面罩著一件褪了色的藍斗篷。斗篷的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那張臉瘦削得很，顴骨高高凸起，皮膚皺巴巴的像老樹皮，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在暗夜裡燒著的炭火。老人的手裡拄著一根木杖，木杖頂端鑲著一顆暗紅色的石頭。

老人低頭看著霜斧·戈德蒙。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在霜斧·戈德蒙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他腰間的劍上，又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回來。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霜斧·戈德蒙。」

「幾歲了？」

「七歲。」

老人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霜斧·戈德蒙的肩膀，往山谷那片平地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你的劍，哪裡來的？」

「我父親的。」

「你父親呢？」

「不知道。」霜斧·戈德蒙說。他的聲音很平，很穩，沒有一點顫抖，「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老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母親呢？」

「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山谷裡吹出來，把他斗篷的邊角吹得翻起來，露出底下一條條細密的補丁。他抬起手，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一張布滿風霜的臉。那張臉上有很多深深的皺紋，額頭上有一塊舊傷疤，是暗褐色的，像一塊乾掉的血跡。

「你來這裡做什麼？」老人問。

霜斧·戈德蒙沒有回答。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斷斧，五指握住斧柄，指節發白。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把斷了刃的斧頭，然後又看了看他腰間那把劍。

「你想報仇。」老人說。不是問句，是肯定的語氣。

霜斧·戈德蒙點了點頭。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霜斧·戈德蒙搖了搖頭。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殺你全村嗎？」

霜斧·戈德蒙又搖了搖頭。

「你知道你父親去了哪裡嗎？」

霜斧·戈德蒙還是搖頭。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緊緊地盯著老人。

老人看著他那雙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老人說，「湖對岸的山裡住著一個人，他是從東方來的，學過很多本事。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去東方經商，就是跟他學的劍法。如果你父親還活著，他一定會要你去找那個人。」

霜斧·戈德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還能活著嗎？」霜斧·戈德蒙問。

老人沉默了很久。風從他倆之間穿過去，吹動老人斗篷上的補丁，吹動霜斧·戈德蒙額前濕漉漉的頭髮。

「我不知道。」老人說，「但你得先活下去。你得先學會怎麼保護自己。你現在衝進去，連一刀都擋不住。你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父親的下落，你母親的仇，村裡二十三條命的真相，全沒了。」

霜斧·戈德蒙咬著下唇。他咬得很用力，下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你跟我走，」老人說，「我帶你去見那個人。他能教你劍法，教你怎麼活下來。等你學成了，你再回來找答案。」

霜斧·戈德蒙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斷斧。斧刃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映出他模糊的臉，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霜斧·戈德蒙抬起頭，對老人點了點頭。

老人轉身往谷外走。他走得很快，腳下卻沒有一點聲音，木杖點在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圓印子。霜斧·戈德蒙跟在他後面，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兩者之間的動靜差得遠了。

走到谷口的時候，霜斧·戈德蒙回頭看了一眼山谷深處。篝火的紅光還在岩壁上跳動著，歌聲和笑聲隱隱約約地傳出來，夾著一股焦肉和烈酒的氣味。他把那個刻在老橡樹上的記號又在腦子裡刻了一遍，圓圈裡一個叉。他記住了。

霜斧·戈德蒙轉回頭，跟著老人走進了風雪裡。

錫利揚湖在他們的左側，灰黑色的湖水被風掀起一層層的細浪。對岸的雪山被雲霧遮著，只露出一個模糊的白色頂尖。老人走在前面，藍色的斗篷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舊旗幟。

「老人家，」霜斧·戈德蒙在後面喊了一聲，「你認識我父親？」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他是個好人。」老人的聲音從風裡飄過來，「他是那種寧可自己挨餓也要分半塊餅給別人的人。那年我在草原上被馬賊追殺，是他把我藏在他的貨車裡躲過了一劫。他救過我的命。」

霜斧·戈德蒙的腳步快了幾步，追上老人，走在他旁邊。

「我父親他……」霜斧·戈德蒙頓了一下，「他真的能活著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陣子，才偏過頭來看了霜斧·戈德蒙一眼。

「你父親有一把劍。」老人說。

「對。我帶著呢。」

「那把劍不是普通的劍。」老人說，「那是一把有來歷的劍。你父親當年從東方帶回來的時候，那個教他劍法的人說過一句話，他說這把劍認主，主人生，劍就在；主人亡，劍自斷。」

霜斧·戈德蒙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

劍還在。黑皮劍鞘上那兩個古老的符號在灰暗的天光裡隱隱可見。他伸手摸了摸劍柄，涼涼的，實實的。

「所以它沒斷，」霜斧·戈德蒙低聲說，「我父親就還在。」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繼續往前走，木杖一下一下地點在雪地上。

風雪越來越大，灰白色的雪花鋪天蓋地地往下落，把天地間的一切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灰影子。霜斧·戈德蒙跟在老人身後，凍得嘴唇發紫，牙齒上下打顫，但他一步都沒有落下。

走著走著，老人忽然停下來，轉身蹲在霜斧·戈德蒙面前。

「冷嗎？」他問。

霜斧·戈德蒙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

老人笑了一下。他解下自己的藍斗篷，披在霜斧·戈德蒙身上。斗篷很大，把霜斧·戈德蒙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走吧。」老人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霜斧·戈德蒙裹著那件又舊又暖的藍斗篷，跟在老人身後。斗篷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和草藥味，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安心。他把雙手縮在斗篷裡面，緊緊地攥著父親的斷斧。

霜斧·戈德蒙看著老人的背影，看著那件打滿補丁的粗羊毛長袍在風雪裡一擺一擺的。

「老人家，」他又喊了一聲，「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風雪裡傳過來，清清楚楚的。

「你叫我孤老頭就行。大家都這麼叫我。」

「孤老頭，」霜斧·戈德蒙跟著念了一遍，「你說的那個從東方來的人，他肯教我嗎？」

「肯的。」

「為什麼？」

「因為你父親對他有一份恩情，他欠著你父親的。」

「什麼恩情？」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風雪在他和霜斧·戈德蒙之間呼嘯而過，把雪花吹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斜線。

「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在東方救過他的命，就像他後來救了我的命一樣。你們戈德蒙家的人，」老人說，「好像天生就是愛救人。」

霜斧·戈德蒙沒有再問了。他把下巴縮進藍斗篷的領口裡，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踩在老人的腳印裡。老人的腳印很大，他的腳很小，踩進去之後整個靴子都被腳印的邊緣包住了，像小船泊在碼頭裡。

錫利揚湖在他們身旁無聲地展開，灰黑色的水面上飄著碎冰，碎冰相互碰撞發出細細的叮叮聲，像極輕的鈴鐺在響。對岸的山越來越近了，山腳下有一片茂密的樺樹林，林子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座小木屋的屋頂，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

霜斧·戈德蒙看著那座小木屋，突然覺得胸口不像剛才那麼冷了。

他不知道父親在哪裡，不知道誰殺了母親和全村的人，不知道那個圓圈裡一個叉的記號是什麼意思。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來。

他要學本事。

他要找到答案。

霜斧·戈德蒙裹緊了藍斗篷，跟在孤老頭身後，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樺樹林。灰雪落在樹梢上，落在他的肩頭上，落在父親的斷斧上，無聲無息地堆積起來，像時間一樣沉靜而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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