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利揚湖的冬夜,向來不是這般安靜的。
霜斧·戈德蒙是被冷意驚醒的。
那股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鑽進每一寸皮肉,像有千百根細細的冰針同時扎了進來。霜斧·戈德蒙睜開眼,看見漫天灰雪從燒穿的屋頂漏洞裡飄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臉頰上、眼睫毛上、嘴唇上。雪是灰色的,混著煙灰和炭屑,有些落在舌頭上,帶著一股焦苦的味道。
霜斧·戈德蒙撐著身子坐起來。右手掌心一陣刺痛,低頭一看,掌心裡嵌著好幾根細木刺,是從父親那把斷斧的斧柄上扎進去的。暗紅色的血從傷口裡慢慢滲出來,在灰雪裡格外刺眼。霜斧·戈德蒙咬著下唇,把木刺一根一根拔出來。拔完之後他用雪搓了搓傷口,雪立刻染成了淡紅色。他不哭,也不出聲,連哼都沒哼一下。
霜斧·戈德蒙今年七歲。
茅屋只剩半面土牆還站著,其餘的全塌了。橫樑斷成兩截,一截壓在灶台上,一截橫倒在門口,門板碎成好幾塊,每一塊都燒得焦黑捲曲。霜斧·戈德蒙從碎木和瓦礫之間爬出來,踩著滿地的灰燼走到門外。
門外的凍土上插著一把斷斧。
斧刃從中間折斷了,上半截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只剩一個巴掌長的鐵片還連在橡木斧柄上。斧柄是父親用了十三年的老物件,握柄處被父親的手掌磨得光滑溫潤,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許久的石頭。但如今那光滑的表面裂開了,一道道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四散蔓延,每一條縫隙裡都嵌著暗褐色的東西,是血。
霜斧·戈德蒙走過去,雙手握住斧柄,使勁往上一拔。
凍土硬得像石頭,霜斧·戈德蒙拔了兩下沒拔動。他喘了口氣,雙腳蹬在凍土上,小臉漲得通紅,腰背弓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提,斷斧終於「噗」的一聲從土裡被拽了出來。霜斧·戈德蒙整個人往後摔了一跤,後腦勺磕在雪地上,眼前一陣發黑。他躺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灰雪落進他的嘴裡,涼絲絲的。他閉了閉眼,然後又睜開,爬起來,把斷斧緊緊抱在懷裡。
然後霜斧·戈德蒙看見了母親的織梭。
織梭滾在門口的雪地裡,旁邊是一大片凍成暗紅色的血泊。血泊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像一面粗糙的紅底鏡子。織梭是樺木做的,母親用了五年,梭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是一條盤旋的蛇,蛇身繞了三圈,蛇頭咬著自己的尾巴。母親說那是永恆之環,是保佑織布女人的吉祥印記。
霜斧·戈德蒙蹲下去伸手去撿織梭。他的手指碰到織梭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母親。
母親面朝下趴在血泊旁邊。她的亞麻長裙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從左肩一直裂到腰際,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是一排排深深的齒痕,每一道齒痕都見了骨頭,傷口的邊緣泛著一種奇怪的淡綠色,像是生了苔蘚,又像是銅器生了鏽。
霜斧·戈德蒙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認得那種淡綠色。村裡每一具屍體的傷口上都有那種顏色,一模一樣的淡綠,像是某種野獸的唾沫留在傷口裡,把皮肉都染變了色。但霜斧·戈德蒙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留下的,不知道那是誰幹的。他只曉得一件事,他的母親死了,他的父親也死了,全村的人都死了。
霜斧·戈德蒙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整個村子。
雪把一切都蓋了一層灰白。茅屋一間一間地塌著,有的還在冒青煙,有的已經只剩一堆黑炭。村裡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共二十三具。每一具的傷口都泛著那種淡綠色,每一具的臉上都凝固著不同的表情,有驚恐的,有痛苦的,有茫然瞪著眼的,也有緊閉雙眼的。
霜斧·戈德蒙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過鐵匠鋪門口,看見鐵匠托爾比約恩仰面躺著,胸口一個大洞,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在外面,像一把斷了弦的豎琴。他走過井邊,看見獵人阿思比約恩趴在井沿上,半邊臉沒了,剩下的半邊臉上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得像兩顆黑石子。他走過漁船旁邊,看見漁夫哈康仰面朝天,一根斷槳從他的後背穿進去,從前胸穿出來,槳上還掛著幾片銀白色的魚鱗。
霜斧·戈德蒙走過每一具屍體旁邊,把他們的臉看了一遍。沒有父親。
父親在哪裡?
霜斧·戈德蒙加快腳步,在村裡來回跑了兩趟。沒有,哪裡都沒有父親的屍體。他跑回自家茅屋的殘骸旁邊,又找了一圈,翻開每一塊燒焦的木板,踢開每一堆碎瓦。沒有,父親不在這裡。
霜斧·戈德蒙站在自家門口,喘著氣,灰雪落在他的頭髮上和肩膀上,把他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小人兒。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窩蜜蜂在裡頭打轉。父親不見了,母親死了,全村人都死了,傷口上都泛著那種淡綠色,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誰幹的,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裡。
霜斧·戈德蒙用力攥緊了手裡的斷斧。斧柄上的木刺又扎進了他的掌心,血又流了出來,順著斧柄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裡,像一顆顆暗紅色的小石子。
他慢慢轉過身,又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還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霜斧·戈德蒙走過去,蹲在母親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把母親臉上的灰雪拂掉。母親的臉是蒼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她的右手還保持著一個抓握的姿勢,手指彎曲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霜斧·戈德蒙把母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母親的手心裡攥著一小塊布料,是灰色的粗羊毛,上面有燒焦的痕跡。霜斧·戈德蒙把那塊布料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看不出什麼名堂,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灰羊毛布,可能是從誰的衣服上撕下來的。
霜斧·戈德蒙把布料收進自己懷裡。然後他把母親的身體輕輕地翻過來,讓她仰面躺好,把她的雙臂交疊放在胸前,又把她撕破的裙子拉攏蓋住傷口。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專注,很仔細,像母親平時整理家務時的樣子。做完之後,他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霜斧·戈德蒙走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橡樹,樹齡比村子還古老。樹幹粗得要三個人合抱,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夏天時整個村莊都在它的蔭蔽底下乘涼。但現在老橡樹的樹皮被人扒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質部,木質部上刻著一個記號,是用利器用力劃出來的,一個圓圈,中間畫著一個叉。
霜斧·戈德蒙盯著那個記號看了很久。他不認得這個記號,從來沒見過。記號的刻痕很深,邊緣很整齊,不是用斧頭劈的,是用某種極鋒利的刀刃或者爪子一刀劃出來的。記號的邊緣也泛著那種淡綠色,和屍體傷口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霜斧·戈德蒙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個記號。涼的,濕的,指尖沾上一點黏黏的淡綠色液體。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有一股腥味,像是生肉的氣味,又像是鐵鏽的氣味。他把手指在雪地上擦了擦,擦掉了那層淡綠。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記號。但他記住了它的樣子。圓圈裡面一個叉,他把它刻在了腦子裡,刻得牢牢的,一輩子都不會忘。
霜斧·戈德蒙轉身往村裡走,去了老女巫英格麗德的木屋。
英格麗德的木屋在村子最東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樺樹林旁邊。木屋沒被燒,但門被撞開了,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霜斧·戈德蒙走進去的時候,看見英格麗德靠著牆角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勢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祈禱。她的脖子上有兩排深深的齒痕,淡綠色的黏液從傷口裡流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淌,在胸口凝成了一條綠色的冰凌。她的眼睛閉著,嘴角甚至還帶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霜斧·戈德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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