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斧·戈德蒙就真的從天亮練到天黑。每天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雪地裡了,手握松木棍,從冰蛇吐信開始,一式一式地往下練,練到雪崩千疊的時候剛好過了半個時辰,然後從頭再來。午飯不吃的,也不休息,嘴裡乾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含化了嚥下去。到了傍晚太陽落到西邊山頭後面的時候他才停下來,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一層一層地黏在身上,被風一吹又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
一個月之後,那六式他已經練得滾瓜爛熟。冰蛇吐信刺出去的時候松木棍的棍尖穩得像釘在空氣裡一樣,霜刃橫掃掃過的時候帶出來的風能把三尺外的雪粉揚起來,凍河迴瀾往上一撩的時候棍尖會發出一聲細細的嗡鳴。他把六式連在一起練的時候,動作之間沒有半點猶豫,像一條河流從頭流到尾,中間沒有一個水花是亂濺的。
獨眼老人看著他練完一遍,點了點頭。
「學第七式吧。」老人說。
第七式叫做「玄冰裂谷」。這一式和前六式完全不一樣。前六式都是直來直去的,刺就是刺,劈就是劈,撩就是撩。第七式是轉的。劍走弧線,從左腰的位置出發,往右上方繞一個大圈,繞到最高點的時候猛地變向,從右上往左下方斜劈下去。整個動作像是畫了一個半圓,半圓畫完之後還有一個變向,讓劍從斜劈突然變成平掃。
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前三天完全摸不著頭緒。他的手腕轉不過來,繞圈的時候棍尖的方向老是跑偏,要麼繞得不夠大要麼繞得過頭了,斜劈下去的時候角度完全不對。獨眼老人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不說,任由霜斧·戈德蒙一遍一遍地練錯、一遍一遍地重來。
第四天的時候,霜斧·戈德蒙忽然摸到了一點訣竅。他發現繞圈的時候肩膀不能用力,要讓手腕帶著木棍走,肩膀只是跟著轉。他把肩膀放鬆了之後,木棍果然聽話了許多,繞出來的圈雖然還不夠圓,但已經像個樣子了。
第七天,他練出了完整的玄冰裂谷。
松木棍從左腰出發,繞一個大圈到右上方,變向,斜劈,再變向,平掃。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棍尖在空氣中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帶出來的風聲從尖銳變成了低沉的嗚嗚聲,像有一陣風從山谷裡穿過。
獨眼老人走到他面前,從他手裡接過松木棍,掂了掂,然後又遞還給他。
「你父親當年學到第七式的時候,用了十五天。」老人說。
霜斧·戈德蒙握著木棍,胸口微微起伏著。汗從他的額頭往下淌,順著鼻樑滴下來,落在雪地上。
「你比你父親快。」獨眼老人說,「但你比你父親急。」
霜斧·戈德蒙抬起頭。
「你練功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快,想著早點學完早點出去找你父親。但練武這回事,快有時候是慢,慢有時候是快。你的氣已經跑得夠快了,你的手也動得夠快了,但你的心還不夠穩。等你哪天練功的時候心裡什麼都不想,只看著木棍劃出來的那條線,那時候你才真的把劍法練進去了。」
霜斧·戈德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他練功的時候不再數自己練了多少遍、花了多少天。他只是練。天亮站到雪地裡,拿起松木棍,從第一式開始走,走到第七式,再從第一式開始。棍尖刺出去的時候他盯著棍尖,棍尖劈出去的時候他盯著那條弧線,心思完全放在木棍劃出來的每一道痕跡上,什麼也不去想。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握著木棍的時候不再覺得那是一根死物,木棍的重量、木棍的彎曲、木棍破風時微微的顫動,全都像從他的手掌裡長出來的一樣。他刺出去的時候木棍知道他想要刺多深,他劈出去的時候木棍知道他想要劈多遠,好像木棍有了自己的知覺,在配合著他的動作。
一個冬天過去了。
霜天雪地裡的練功從秋天開始,經過了整個冬天,一直練到了第二年開春。溪溝裡的冰開始變薄的時候,霜斧·戈德蒙已經把霜痕劍法的前七式練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了。他站在雪地裡閉著眼也能把七式完整地打出來,每一式的角度、力度、轉折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一樣。
獨眼老人看完他練完一遍之後,沉吟了許久。
「還有六式。」老人說,「但我現在不教你。」
霜斧·戈德蒙抬頭看著師父。
「你學了七式,但這七式是死的。劍法是活的,同樣一式,用在不同的時候、不同的距離、不同的對手身上,全都不一樣。你現在把這七式練熟了,但還不會用。從今天開始,我陪你對練。」
獨眼老人從洞裡拿出了他的劍。
那是一把和霜斧·戈德蒙父親那把長劍很相似的劍,也是黑鞘,也是暗銀色的劍身,但劍脊上沒有那條銀色的紋路。獨眼老人把劍抽出來的時候,劍身在陽光裡泛著一層冷沉沉的鐵光。
「你攻我守。」獨眼老人說,「你使七式,我只擋不攻。你什麼時候能用七式中任何一式碰到我的衣角,我就教你第八式。」
霜斧·戈德蒙握緊了松木棍。
對練比他想的難得多。
他學了七式劍法,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七式用在一個會動的東西上面。雪堆不會躲,空氣不會擋,但獨眼老人會。每次霜斧·戈德蒙的冰蛇吐信刺出去的時候,獨眼老人的劍輕輕一撥,松木棍就偏了。霜刃橫掃掃過去的時候,獨眼老人往後退半步,木棍的棍尖從他胸前掠過,就差一根手指的距離。凍河迴瀾往上撩的時候,獨眼老人的劍往下一壓,就把撩勢壓住了。
霜斧·戈德蒙攻了整整一個上午,沒有碰到獨眼老人一片衣角。
他坐在地上喘氣,兩隻手因為用力太猛而微微發抖。獨眼老人站在他對面,連呼吸都沒有亂。
「你的七式是死的。」獨眼老人說,「你用冰蛇吐信的時候,我一看你的肩膀就知道你要刺了,因為你的肩膀會先往左側沉一下。你用霜刃橫掃的時候,你的腰會先轉半圈。你的身體在告訴對手你要幹什麼,對手當然躲得開。」
霜斧·戈德蒙聽著,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第二天他再跟獨眼老人對練的時候,他刻意地控制自己的肩膀和腰,不讓它們提前做出動作。冰蛇吐信刺出去的時候他的肩膀紋絲不動,霜刃橫掃掃出去的時候他的腰也不先轉。但這樣一來他的動作反而慢了,因為他分了一半心思去控制身體,另一半心思才放在木棍上。
「慢。」獨眼老人說,「但你方向對了。你要練到身體自己會動、不需要你想的時候,速度就會回來。」
霜斧·戈德蒙就這麼每天跟獨眼老人對練。起初師父只是擋,後來開始偶爾反擊,用劍背輕輕拍一下霜斧·戈德蒙的肩膀或手臂,拍得很輕,但每一次都讓霜斧·戈德蒙的動作停住。他知道如果師父用的是劍刃,他的肩膀已經開了花。
但他越來越快了。
肩膀不提前動了,腰不提前轉了,他的身體學會了在最後一刻才發動。冰蛇吐信刺出去的時候,獨眼老人看見松木棍的棍尖到了面前才動劍去擋。霜刃橫掃掃過去的時候,獨眼老人要退半步才能讓木棍從胸前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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