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裡的晨光從來都是灰的。
霜斧·戈德蒙醒來的時候,洞口的裂縫裡透進一線暗沉沉的灰白光線,照在花崗岩壁上,把那些粗糙的石面照得斑斑駁駁。灶坑裡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白灰,灰面上還印著昨晚最後一根木柴燒出來的凹痕。
霜斧·戈德蒙坐起來,伸手摸了摸枕邊那把黑鞘長劍。劍還在,涼涼的,實實的。他把劍握在手裡,感覺到劍柄上的皮繩纏繞的觸感,然後又輕輕放回去。
獨眼老人已經在洞外等他了。
霜斧·戈德蒙走出洞口的時候,看見老人站在那塊青灰色的岩石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松木棍。松木棍比兩年前那根短了一些,但粗細差不多,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握柄處已經有了淺淺的指痕。
「把劍和斧頭留在洞裡。」獨眼老人說。
霜斧·戈德蒙轉身走回洞裡,把長劍和斷斧並排放在乾苔蘚上。他出來的時候,獨眼老人把松木棍遞給他。
「今天不砸冰。」老人說,「今天學劍。」
霜斧·戈德蒙接過松木棍的手頓了一下。三年了,他等了三年。從七歲等到十歲,從拳頭砸爛到結痂到長出厚厚的老繭,從雷紋心法的鋸齒真氣在經脈裡衝撞到全身結霜到那股冷漸漸服了軟,每一天他都在等師父說這句話。
他握緊了松木棍,掌心貼著光滑的棍身。
「劍法叫什麼?」他問。
獨眼老人看了他一眼,那隻獨眼在晨光裡微微瞇了一下。
「你父親學過這套劍法。」獨眼老人說,「當年他在東方的草原上跟我學了三年,學了十二式。這套劍法沒有名字,我師父傳給我的時候就沒有名字。我自己叫它『霜痕劍法』,因為練這套劍法的人要能在寒冰上留下痕跡,而且痕跡上不沾一滴血。」
霜斧·戈德蒙聽著,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霜痕。
「學這套劍法之前,」獨眼老人往後退了幾步,在洞口的雪地上站定,「我先讓你看一樣東西。你看了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學。」
他伸手解開熊皮斗篷的繫繩,把斗篷脫下來,露出底下的粗羊毛長袍。然後他把長袍的衣襟往兩邊拉開,露出左邊的肩膀和胸口。
霜斧·戈德蒙的呼吸停了一瞬。
獨眼老人的左肩到左胸之間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疤痕。那些疤痕不是刀劍留下來的,是咬痕。一排一排的齒印,深的淺的,交錯疊壓,像有人用牙齒在他身上反覆地撕咬過。疤痕的顏色是暗褐色的,邊緣微微泛著一點陳舊的淡綠,像老樹皮上長出來的青苔。
「狼骸宗。」獨眼老人把衣襟合攏,重新繫好熊皮斗篷,「三十一年前,我被他們抓住了。他們把我關在地牢裡,每天餵我一點水和一點發霉的麵包,每隔三天用我練一次功。他們咬我的肩膀,咬我的胸口,吸我的血。我被關了四個月,後來逃出來了。但這些痕跡跟著我一輩子。」
霜斧·戈德蒙站在雪地裡,兩隻手緊緊地握著松木棍,指節上的老繭泛著白光。
「你母親身上的傷口,」獨眼老人說,「就是這個樣子。一模一樣。你父親落在他們手裡,如果他們還沒有殺他,就是因為他對他們還有用。但如果他們把他的血吸乾了再殺他——」
老人沒有把話說完。但霜斧·戈德蒙聽懂了。
「我學。」霜斧·戈德蒙說。他的聲音很平,沒有顫抖,沒有哭腔,像一塊石頭平平地放在地上。
獨眼老人點了點頭。他從靴筒裡抽出一根細細的松枝,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直線。
「霜痕劍法第一式,叫做『冰蛇吐信』。」獨眼老人把松枝舉起來,右手持枝,枝尖微微朝下,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身體微微下蹲,「這一式的要訣是快。不是手臂快,是手腕快。劍尖出去的時候像蛇頭探出去一樣,直走,不拐彎,刺到目標之後立刻收回來。」
他的手腕動了。那根松枝的枝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刺向前方一尺處的雪堆,枝尖點到雪堆的瞬間又猛地收了回來。整個過程快得像眨眼,霜斧·戈德蒙只看見一道灰影一閃,雪堆上多了一個細細的圓洞。
「你看清楚了?」獨眼老人問。
霜斧·戈德蒙點了點頭。
「你來。」
霜斧·戈德蒙學著獨眼老人的姿勢站好,左手在前右手在後,身體微蹲,松木棍的棍尖朝下。他把雷紋心法的那股氣從丹田提起來,沿著脊椎送到右臂,讓那股熱走到手腕上。
手腕動了。
松木棍的棍尖刺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歪歪斜斜地扎進了雪堆裡。扎得不算淺,但方向偏了,沒有刺中老人點出來的那個圓點,偏了半個巴掌的距離。
「手腕不夠直。」獨眼老人走過來,伸手托住霜斧·戈德蒙的右手腕,「你刺出去的時候手腕往右側彎了一點,所以劍尖偏了。刺的時候手腕保持不動,動的是手臂。」
霜斧·戈德蒙又練了一遍。第二遍偏了三分之一個巴掌。第三遍偏了一根手指的距離。第四遍偏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第五遍,松木棍的棍尖準確地刺進了老人畫的那個圓點正中央。
「五遍。」獨眼老人說,「你父親當年練這一式,練了三天才能刺準。你用了五遍。」
霜斧·戈德蒙低頭看了看雪堆上那個圓洞,又看了看自己握著松木棍的手。
「你的血裡有那股熱。」獨眼老人說,「我兩年前跟你說過,你的血和別人不一樣。那股熱讓你的身體學東西比別人快,但也讓你的身體比別人更容易被那股熱反噬。你練功的時候要一直盯著自己的感覺,如果覺得身體裡那團熱燒得發燙了、燒得你胸悶了、燒得你頭暈了,立刻停下來。」
「知道了,師父。」
「繼續。第二式叫做『霜刃橫掃』。」
那天霜斧·戈德蒙學了三式。冰蛇吐信是直刺,霜刃橫掃是橫劈,凍河迴瀾是斜撩。每一式獨眼老人都只示範了一遍,霜斧·戈德蒙照著練,快的五六遍就準了,慢的十幾遍也準了。他手上的松木棍在雪地裡劃來劃去,在空氣裡刺來刺去,棍尖帶出的風聲從最初的綿軟無力慢慢變得越來越尖銳,像有人在遠處用細鐵絲刮著冰面。
到了傍晚的時候,霜斧·戈德蒙已經能把三式連起來練了。冰蛇吐信刺出去,立刻接霜刃橫掃,掃到一半變成凍河迴瀾斜著往上撩。三式之間沒有停頓,一氣呵成,松木棍劃破空氣的時候帶出一聲細細的嗡鳴。
獨眼老人坐在洞口的岩石上看著。火光從洞裡透出來,映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他沒有說話,但那隻獨眼裡的光不像平時那麼暗沉了。
第二天他學了第四式「寒鴉掠枝」和第五式「冰瀑倒懸」。寒鴉掠枝是從上往下的斜劈,像鳥從高處撲下來啄食;冰瀑倒懸是從下往上的反撩,像冰瀑從懸崖底部倒著往上衝。這兩式比前三式難得多,因為用的角度刁鑽,手腕要轉得快,肩膀要放得鬆,霜斧·戈德蒙練了整整一天才勉強把姿勢做對。
第三天他學了第六式「雪崩千疊」。這一式不同於前五式,不是單一的刺或劈或撩,而是連續三次的攻擊,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像雪崩從山頂滾下來,第一層雪壓下來之後第二層緊跟著就來了,第三層又蓋在第二層上面。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時候手腕轉得飛快,松木棍在前面劃出三道連續的弧線,木棍破風的聲音像拉長了的三聲哨音。
獨眼老人看完他練完第六遍之後站起來。
「六式夠了。」老人說,「學劍不能貪多。這六式你練一個月,每天從天亮練到天黑,練到你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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