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斧·戈德蒙低下頭,看著腰間那把黑鞘長劍。劍柄上的皮繩在風雪裡微微晃動,兩個古老的符號在灰暗的天光下沉默地亮著。他把手掌貼在劍柄上,感覺到一陣涼意從掌心傳上來,但那涼意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像有人隔著劍柄在輕輕回握他的手。
「我帶你走。」獨眼老人站起來,對霜斧·戈德蒙說。
「去哪?」霜斧·戈德蒙抬頭看他。
「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獨眼老人那隻獨眼瞇了一下,「他們既然挑了你們村子,就說明他們已經在這附近活動了。你留在這裡不安全,你跟著孤老頭回我的木屋也不安全——他們遲早會找到那裡。我要帶你進更深的山裡。」
「那我父親……」
「你父親的事,」獨眼老人打斷了他,「等你學會了本事,我帶你去找他。現在的你,連他們一個初入門的弟子都打不過。你進了山,能傷你的只有野獸和風雪。你留在這裡,傷你的是狼骸宗的人。選哪個?」
霜斧·戈德蒙沒有猶豫。
「進山。」
獨眼老人點了點頭。他轉身對孤老頭說了幾句什麼,孤老頭點了點頭,拍了拍霜斧·戈德蒙的肩膀,然後轉身往湖岸的方向走了。霜斧·戈德蒙看著孤老頭的灰色背影在風雪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白色的雪幕吞沒了。
「過來。」獨眼老人蹲下身子,背對著霜斧·戈德蒙,「上來。」
霜斧·戈德蒙愣了一下。獨眼老人的背很寬,熊皮斗篷裹在上面像一座厚實的小山丘。霜斧·戈德蒙猶豫了兩步,然後走上前去,雙手攀住獨眼老人的肩膀,身子往上一提,雙腿夾在獨眼老人的腰側。
獨眼老人伸手托住霜斧·戈德蒙的腿彎,把他穩穩地固定在背上,然後站直了身體。霜斧·戈德蒙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寬厚的肩頭,熊皮的氣味和老人身上淡淡的草藥味混在一起,鑽進他的鼻子裡。
「抓緊了。」獨眼老人說。
他邁開了步子。
風雪在他們面前張開了白色的巨口。獨眼老人背著霜斧·戈德蒙,走出了村子,走過了老橡樹,走過了湖岸的碎石灘,一頭扎進了湖對岸那片連綿起伏的山林裡。他的步子又大又穩,左腳跛但那一下落地的頓挫反而成了一種節奏,每一步踩下去都紮紮實實地吃住了地面,雪在腳下被壓得實實的,發出穩重的嘎吱聲。
霜斧·戈德蒙趴在獨眼老人的背上,感覺到那副寬厚的身軀在每一次邁步時傳來的微微震動,像一座山在緩緩移動。風雪從正面打過來,被獨眼老人的身體擋去了大半,霜斧·戈德蒙縮在熊皮斗篷和藍斗篷雙層的包圍裡,只覺得冷風擦著耳邊過去,卻刮不到臉上了。
他們走進了一片密林。林子裡的樹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松樹和雲杉交錯生長,枝椏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幾乎看不見了。林間的光線暗得像黃昏,雪地上的反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著那些粗壯的樹幹和垂掛下來的松蘿。
獨眼老人走路的節奏始終不變。上山的時候他微微前傾身體,腳掌抓地,膝蓋彎曲得深一些;下山的時候他放慢速度,跛腳那一步踏得格外小心,但從來沒有打過滑。霜斧·戈德蒙趴在他背上,起初還睜著眼四處看,後來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地壓了下去。
他在獨眼老人的背上睡著了。
睡夢中他隱約感覺到顛簸,感覺到風雪的冰涼擦過臉頰,感覺到獨眼老人胸膛裡沉穩的心跳透過背脊傳過來,咚、咚、咚,像一面大鼓在他的胸口裡面敲。他夢見母親坐在織布機前面,梭子在她手裡飛來飛去,白色的線一點一點地織成了布。他夢見父親在院子裡劈柴,斧頭高高舉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帶著一道弧線落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他夢見老橡樹上那個圓圈畫叉的記號在風雪裡慢慢變大,變大,大到像一個巨大的黑洞,要把整個村子都吸進去。
他猛地驚醒了。
睜開眼,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獨眼老人已經停了下來,站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岩石是青灰色的,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岩石的底部有一個窄窄的裂口,裂口不大,只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到了。」獨眼老人說。他蹲下身,把霜斧·戈德蒙從背上放下來。霜斧·戈德蒙的雙腿落地時一陣發軟,站了一下才穩住。
他抬起頭,看見岩石裂口旁邊的雪地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腳印很舊了,邊緣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裂口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有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裡面慢慢吹出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味。
獨眼老人從腰間摸出火石和火鐮,蹲在裂口旁邊打了幾下,打出一串火星,點著了一根蘸了松脂的細木條。火光亮起來,照亮了裂口內部的樣子——那是一條窄窄的石縫,往裡走了幾步就變寬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石洞。洞壁是花崗岩的,乾燥而粗糙,洞頂約莫一人半高,洞底鋪著厚厚的乾苔蘚,踩上去軟軟的。
獨眼老人舉著火條走進洞裡,霜斧·戈德蒙跟在後面。洞不大,約莫兩步寬三步深,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和一小袋糧食,還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陋灶坑,灶坑裡有燒過的灰燼。
「這是我年輕時候躲避仇家用的藏身處。」獨眼老人把火條插進灶坑裡,又添了幾根乾柴,火慢慢燒起來了,橘紅色的光在洞壁上跳動著,「三十年沒來了,還好東西都還在。」
霜斧·戈德蒙在灶坑旁邊蹲下來,伸出雙手烤火。他的手還是冰的,但火一烘,指尖開始有了知覺,麻麻的,像有螞蟻在皮膚底下爬。
獨眼老人坐在他對面,那隻獨眼映著火光,瞳孔裡有一小團火焰在跳。
「從明天起,」獨眼老人說,「我教你練功。」
霜斧·戈德蒙抬起頭看他。
「我不管你原來叫什麼,從今天起,你在我這兒只有一個身份——學徒。我教你什麼你就學什麼,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問你話你就答,我不問你就不開口。你聽懂了嗎?」
霜斧·戈德蒙點了點頭。
「你聽懂了,就用嘴說。」
「聽懂了。」
「好。」獨眼老人伸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根細細的銅針,針尖在火光裡閃了一下,「把手伸出來。」
霜斧·戈德蒙把右手伸過去,掌心朝上。獨眼老人握住他的手腕,把銅針的針尖刺進了他的食指指尖。霜斧·戈德蒙的手輕輕抖了一下,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從針孔裡冒了出來。
獨眼老人把銅針收回去,用指腹抹了那滴血珠,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把指腹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閉上了那隻獨眼。
他閉著眼,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像是在念什麼東西,但沒有發出聲音。霜斧·戈德蒙看著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過了片刻,獨眼老人睜開眼,放下手,看著霜斧·戈德蒙。
「你體內的血和常人不太一樣。」獨眼老人說,「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你的血裡有一股熱,一股……我說不清楚。這股熱可能是你父親傳給你的,也可能跟你們戈德蒙家的血脈有關。你練功會比別人快,但也要比別人小心——這股熱如果控不住,會反噬你自己。」
霜斧·戈德蒙聽不太懂,但他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獨眼老人站起來,從角落裡抽出一根手臂粗細的松木棍,扔到霜斧·戈德蒙面前,「你先練樁。每天天亮之前起來,到洞外那塊平地上去站樁,站到太陽升起來。第一個月,你什麼劍法都不用學,只站樁。」
霜斧·戈德蒙低頭看著面前那根松木棍。棍子很粗,很沉,落在苔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棍子撿起來,雙手握住棍身,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
「孤老頭告訴我,」霜斧·戈德蒙忽然開口,「他說你是從東方來的。」
獨眼老人正在往灶坑裡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孤老頭話太多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的,「我是從東方來的。我是基輔羅斯人。我叫……」
他頓了一下。
「我叫什麼不重要。你叫我師父就行。」
霜斧·戈德蒙握著松木棍,看著獨眼老人那個寬厚的背影被火光勾勒出一道暗紅色的輪廓。洞外的風雪還在呼嘯,從岩石裂口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尖細的哨音。但洞裡是暖的,火在燒,乾苔蘚散發著泥土和草根的氣味,獨眼老人的呼吸聲沉沉的,一下一下地填滿了整個石洞。
霜斧·戈德蒙把松木棍放在膝蓋旁邊,往灶坑前面挪了挪,讓火烤著自己的胸口。他把藍斗篷裹緊了一些,把父親的斷斧和父親的劍並排放在身側,伸手摸了摸劍柄上那兩個古老的符號。
劍沒斷。
父親還活著。
他閉上眼睛,聽著火燒木柴的噼啪聲和洞外風雪的嚎叫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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