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月。
那天下午,霜斧·戈德蒙正在對練中,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松木棍和身體之間那層隔閡消失了。不是他用了什麼特別的招式,也不是他突然有了什麼靈感,只是在那一瞬間,松木棍像是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他心裡想著要往哪個方向去,木棍就已經到了那個方向。
他用的是玄冰裂谷。松木棍從左腰出發,繞一個大圈到右上方,變向斜劈,然後變向平掃。整個動作比平時快了兩成,快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平掃的最後一個瞬間,他感覺到松木棍的棍尖輕輕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停下來,看見獨眼老人的左側衣角微微擺動了一下,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霜斧·戈德蒙握著木棍,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氣。
獨眼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角上那道白印子,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的光亮了一亮。
「第八式。」老人說,「明天教你。」
那天晚上霜斧·戈德蒙躺在乾苔蘚上的時候,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喊酸。他跟獨眼老人對練了兩個月,每一天都被師父拍中肩膀和手臂,每一天都帶著一身的青紫回來,但從來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麼累過。累是好事,他父親以前說過,累說明你在往前走。
他摸著枕邊那把黑鞘長劍,劍柄涼涼的。他把手指順著劍柄上纏繞的皮繩一路摸下去,摸到護手的地方,那兩個古老的符號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他學了第八式,叫做「霜天鶴唳」。這一式是躍起之後的凌空下刺,腳離地的瞬間劍尖要對著對手的頭頂刺下去,落地的時候要穩得像釘子扎進地裡。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時候摔了無數次跤,膝蓋和手肘摔得青一塊紫一塊,但他沒有停,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跳,繼續刺。
第九式「凍骨綿針」,是以極快的速度連續刺出七劍,七劍都刺在同一個點上。這一式對手腕的靈活度和真氣的輸送要求極高,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時候雷紋心法的那股熱在經脈裡走得像鋸子一樣來回拉扯,每次練完掌心都熱得發燙,要用雪搓半個時辰才能降溫。
第十式「冰河倒灌」,是結合了劈和撩和刺的大開大合的招式,動作幅度極大,一劍出去能把一丈方圓的範圍都罩住。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時候發現自己必須同時用上腰力、肩力和腕力,三個地方的力要同時發出去才能讓木棍揮出那一大片的範圍。
第十一式「雪夜流螢」,是七個虛招接一個實招,前面七下全是假的,最後一下才是真的。霜斧·戈德蒙練這一式的時候花了最長的時間,因為他總是忍不住在虛招上用力,虛招用力過猛就騙不了人,實招就失去了突然性。獨眼老人說這一式練的是騙人的本事,要讓對手以為你要打左邊結果你打了右邊,要讓對手以為你要刺結果你劈了。霜斧·戈德蒙練了三個月才把這一式練出樣子來。
第十二式「極光破曉」,是快,快到極致的快。沒有任何花巧,就是一劍刺出去,但那一劍要快到對手看不見劍身。這一式需要全身的真氣在一瞬間全部湧到右臂上,湧到手腕上,湧到劍尖上,然後在那一瞬間刺出去。霜斧·戈德蒙第一次練這一式的時候,松木棍從他手裡飛出去了,因為真氣衝得太猛他的手指沒能握住。後來他練了一整個冬天才讓木棍不飛出去,再後來他練到木棍刺出去的時候會發出一聲尖銳的嘯音,像風從很窄的縫隙裡擠過去的那種聲音。
第十三式,也就是霜痕劍法的最後一式,叫做「霜歸無痕」。
獨眼老人教他這一式的時候已經是他跟著師父學劍的第二年冬天了。霜斧·戈德蒙十一歲,身高比剛進山的時候長了將近一個頭,肩膀也寬了不少,站在雪地裡手裡握著松木棍的模樣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這一式沒有固定的動作。」獨眼老人說,「前面十二式每一式都有固定走法,刺是刺劈是劈撩是撩。這一式什麼都不是,或者說什麼都是。你把前面十二式的所有變化和這三年你練過的所有東西融在一起,在那個時候你想用刺就用刺,想用劈就用劈,想用什麼就用什麼,沒有規則,沒有定式。這一式練成了之後,你的劍就活了。」
霜斧·戈德蒙站在雪地裡,握著松木棍,閉上了眼睛。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吹動他額前的頭髮,吹動他藍斗篷的下擺。他在腦子裡把冰蛇吐信過了一遍,把霜刃橫掃過了一遍,把凍河迴瀾、寒鴉掠枝、冰瀑倒懸、雪崩千疊、玄冰裂谷、霜天鶴唳、凍骨綿針、冰河倒灌、雪夜流螢、極光破曉全都過了一遍。十二式的每一個角度、每一道弧線、每一次轉折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腦子裡,像一幅畫一樣完整。
他睜開眼,松木棍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哪一式。或者說每一式都用了。刺也有,劈也有,撩也有,轉也有。他的身體帶著木棍在雪地上走了一個圓圈,圓圈走完的時候木棍回到出發的位置停了下來。
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圓圈裡的雪粉全被掃飛了,露出底下的灰黑色凍土。
霜斧·戈德蒙握著木棍站在圓圈中央,喘著氣。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但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兩隻手在微微地顫抖,掌心貼著粗糙的木棍表面,熱得發燙。
獨眼老人坐在洞口的岩石上,看著他。那隻獨眼從霜斧·戈德蒙的臉上移到雪地上那個圓圈上,又從圓圈上移回到霜斧·戈德蒙的臉上。
老人站起來,走進洞裡。過了一陣子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
那是霜斧·戈德蒙父親的黑鞘長劍。
獨眼老人走到霜斧·戈德蒙面前,把那把劍遞給他。
「從今天開始,」老人說,「你用真劍。」
霜斧·戈德蒙把松木棍放下,伸出雙手,接過了父親的長劍。劍的重量和松木棍完全不同,沉甸甸地落在他的手掌裡,涼意從劍鞘透過掌心傳上來,順著手臂一路傳到肩膀上。
他把劍從鞘裡抽出來。劍身在冬天的陽光下亮了一下,暗銀色的表面映著雪地的白光,劍脊上那道銀色的紋路流動著細細的光。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練了三年,從拳頭砸冰到雷紋心法到霜痕劍法的十三式,每一個日夜都沒有白費。
他握著父親的劍,站在雪地裡,風從山谷裡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和藍斗篷的邊角一起吹得向後飄去。
「師父。」霜斧·戈德蒙開口說。
「嗯。」
「我可以去找他了嗎?」
獨眼老人沉默了一陣子。他走到霜斧·戈德蒙面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長劍的劍脊,手指順著那道銀紋慢慢地滑過去。
「快了。」獨眼老人說,「但你還差最後一樣東西。」
霜斧·戈德蒙抬起頭看他。
「這三年你練功練得很苦,你身上的每一塊肉每一根骨頭都練過了。但有一樣東西你還沒練過。」獨眼老人那隻獨眼看著霜斧·戈德蒙的臉,「你的耐心。你的恨讓你學得快,但你的恨也讓你急。你走出這座山之後,如果不能等,不能藏,不能忍,你就會死在你的恨上面。狼骸宗的人比你多,比你狠,比你老練。你要殺他們,得等他們先露出破綻。」
霜斧·戈德蒙把劍插回鞘裡,掛在腰間。劍墜在腰帶上的重量和松木棍完全不同,沉沉的,實實的,像一塊鐵貼在他的胯骨旁邊。
「我等。」霜斧·戈德蒙說。
獨眼老人看著他。那隻獨眼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老人轉身往洞裡走。
「進來吃飯。」老人在洞口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們去溪溝邊,你試試那把劍砍在冰上會是什麼樣子。」
霜斧·戈德蒙握著劍柄,跟著師父走進洞裡。灶坑裡的火燒得正旺,紅色的火光把他和老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兩個影子在花崗岩的壁面上並排站著。
洞外的風雪還沒有起來,但黃昏的光已經開始變暗了。松樹和雲杉在灰濛濛的天色裡立著,樹梢上的積雪反射著最後一抹暗沉沉的藍光。錫利揚湖在遠處的山巒那邊,看不見,但霜斧·戈德蒙知道它在那裡。湖對岸的那個村子還在,燒掉的茅屋和碎瓦被雪蓋了三層,老橡樹上那個圓圈裡的叉也許還在風雪裡刻著。
他坐在灶坑旁邊,雙手捧著一碗熱湯,湯裡飄著幾塊醃魚和乾野菜。他把湯碗湊到嘴邊慢慢地喝,熱氣撲在他臉上,讓他凍紅了的臉頰漸漸恢復了顏色。
明天用真劍。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他對著灶坑裡的火焰,輕輕地、幾乎沒有聲音地,又對另一個人說了一句。
「我來了。你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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