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對著螢幕發呆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叮咚」一聲亮了。
紀卜心：大作家！新一章今晚要發布了對不對？我剛剛收工在回家的保姆車上看完之前的囉！
紀卜心：那個阿伯終於要在澳門的碼頭跟對手談判了，寫得超有張力的！算你這幾天有努力。
紀卜心：喂，你怎麼不說話？該不會寫完新一章後又在偷偷補眠了吧？（敲頭貼圖.jpg）
看著這條熱騰騰、跨越了海峽傳來的訊息，我笑了笑，心裡所有的沉重一瞬間煙消雲散。
我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拿起手機，指尖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
卓天航：沒睡呢，卜心。剛剛在網上拜讀完你過去在台灣的『豐功偉績』，突然覺得小弟能得到百萬女神的親自催更，簡直是三生有幸。遵命，新一章我今晚連夜上載，絕對不給我們反派大人丟臉！
按下發送鍵，我靠在椅背上。看來，這個屬於旺角編劇與台灣女神的故事，除了文字的江湖，在現實的風浪裡，我們也正用最真實的方式，陪伴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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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天航說在網上搜尋過自己，遠在台灣保姆車上的卜心，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頓了頓。
雖然她平時在大眾面前總是表現得很堅強、很無所謂，但網上那些真真假假的酸言酸語、過去創副業時經歷過的風波與委屈，每一次被提起，多多少少都像一塊結了痂的傷口突然被碰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覆，甚至有些擔心天航會用網上那些刻板的標籤去衡量她。
就在她看著螢幕發呆、手指懸空在手機上的時候，天航的第二條訊息很快就跳了出來。
文字很短，沒有直接提起任何一則八卦新聞，甚至帶著天航一貫的隱晦與笨拙：
卓天航：「話說回來，我寫某一章的時候，寫到主角阿伯在1985年被整個碼頭的對手圍攻。我當時在想，其實每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面，多多少少都要面對一些莫名其妙的風浪。不過沒關係，我筆下的主角很硬朗，而我認識的某位反派大人，好像比我的主角還要厲害。下回如果再有風浪，記得你背後還有一個八百多訂閱的明星作家，隨時可以借張體育墊褥給你避風。加油，卜心。」
看著這段字，卜心坐在回家的保姆車上，車窗外台北深夜的街燈一盞盞掠過，倒映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裡面。
原本懸著的心，瞬間溫柔地放了下來。
她精緻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心裡面那點因為過去陰影而帶來的防備，一瞬間被這個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港式鼓勵沖得煙消雲散。她沒有看錯人，卓天航從來都不是那些會盲目跟風的酸民，他認得的，永遠是那個最真實、最自然的紀卜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幾個月前算命老師叫她多回去看住在雲林的阿公的事。果然跟算命老師說的一樣，只要她回去多看一生都在做功德、在充滿福報的阿公身邊，就會影響到自己的人生磁場。甚至說不定會某一天遇到一位跟自己很合拍的朋友甚至姻緣。卜心不禁想起遠在香港的天航。她搖一搖頭，連忙抽離剛才腦海裡面那個扯過扯鈴的回憶，拍了拍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然後用最快的手速回覆：
紀卜心：（一隻貓咪用肉墊擦眼淚，然後裝作很強壯的傲嬌貼圖.jpg）
紀卜心：好啦……大作家今天突然變得很感性耶，害我差點在車上流眼淚，這樣很丟臉好不好！
紀卜心：誰需要你的破體育墊子啊！髒死了！不過……（偷偷小聲說）謝謝你啦。
紀卜心：本小姐可是很強大的，這點小風小浪才拍不倒我咧！倒是你，既然知道我很厲害，就快點去寫下一章，不准用看我的節目當藉口偷懶！我回家洗完澡就要看，遲到的小說家是要被本反派大人制裁的喔！
遠在旺角劏房的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傲嬌卻滿溢著溫暖的文字，忍不住啞然失笑。
我收起手機，重新望向電腦螢幕。
窗外，旺角的深夜依舊喧囂，我趕快忘記之前網上關於卜心的風風雨雨，重新投入寫作世界！
「新一章，開工！」
鍵盤聲再度在百二呎空間裡清脆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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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星期日早上九點半，正當我寫到凌晨四點、整個人還對那張單人床依依不捨的時候，我那間劏房那扇薄薄的木門突然被敲得好像快要散開一樣。
「航仔！開門啊！阿媽知道你喺裡面，唔好詐死啊！」
一聽到這個熟悉又高分貝的廣東話，我整個人嚇到一秒彈起。救命！是老媽子！她竟然專程從元朗老家殺過來旺角我這間「狗窩」！
其實我不是一直住在旺角這一帶的，雖然小時候是在大角咀讀小學，但我出生的地方是在元朗。那時老爸還健在，因為工作需要調遷到九龍，加上父母覺得市區比較容易找到好學校。所以在我六歲那年，全家從元朗搬到大角咀生活。直到我老爸在我大學三年級時過世，我媽才搬回元朗老家。而我就留在九龍完成學業。這幾年間轉轉折折搬了幾次家，最後在旺角租了這間殘破劏房，開啟我的寫作生涯。
我一打開門，老媽子戴著個遮陽帽、兩隻手拿著兩大袋食材、還有一大支金寶綠水和地拖，好像特種部隊突襲般衝了進來。一踏入我這個百幾呎的空間，她的嘴巴就開啟了「全自動無間斷廣東話朗讀模式」：
「哎呀！你睇下你！間房整陣煙味！幾多日冇開窗啊？冷氣機咯咯聲你都唔搵人整下佢！死仔，啲啤酒罐堆到成座山咁，你想養曱甴啊？你個人又瘦咗，塊臉搞到黃黚黚咁，每日淨係識寫寫寫，寫到飯都唔食，你話你點對得住你死鬼老竇……」
「媽，我最近本小說……」我試圖弱弱地解釋。
「小說小說！小說可以當飯食啊？你睇下你條褲又穿窿！人字拖著到扁晒都唔丟！」老媽子一邊行雲流水地碎碎念，一邊已經挽起袖口，動作俐落到好像金剛飛拳一樣，開始幫我收拾房間。
洗廁所、抹書桌、倒垃圾、拖地……我整個人被逼縮在那張電競椅上，雙腳要縮起來免得阻礙她拖地。雖然阿媽的嘴巴從元朗講到旺角、從天亮講到天黑，字字句句都是「疲勞轟炸」，但當我望著那張被抹得乾乾淨淨、連鍵盤上面的灰塵都被溫柔拭去的書桌，還有廚房傳來、老媽子專程從元朗帶過來的花旗參煲竹絲雞湯的香味……
我鼻頭突然有些發酸。這種囉嗦，其實是世界上最溫暖的轟炸。
「得喇！湯煲好喇！同我飲兩大碗先准再寫你嗰本小說！」老媽子將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咚」一聲擺在我面前，雖然塊臉還是很嚴肅，但眼神裡面全都是心疼。
我乖乖地坐在那裡喝湯，趁老媽子去洗手間的空檔，我忍不住偷偷用手機拍了張「雞湯配整潔書桌」的照片，發給了遠在台灣的卜心。
卓天航：「卜心，小弟今日遭到元朗特種部隊（我老媽子）的突襲。從早上九點被囉嗦到現在，房間被強制大掃除，還被逼喝了兩大碗雞湯。現在整個人極度精神，但耳朵已經聾了。相比之下，你那記『誠實巴掌』簡直是溫柔的微風啊……（求救貼圖.jpg）」
沒有過幾分鐘，卜心的回覆帶著笑意彈了出來：
紀卜心：（哈哈大笑貼圖.jpg）
紀卜心：哇！阿姨太厲害了吧！完全是正義的化身，把傲嬌的卓大作家治得死死的！
紀卜心：那碗雞湯看起來超棒的耶！你要乖乖聽阿姨的話把湯喝光光，還有，既然房間都被打掃乾淨了，大腦應該也變清爽了吧？喝完湯，不准找藉口，立刻給我坐在乾淨的書桌前，開始寫新一章！反派大人與阿姨連線監督你喔！
我看著螢幕，一邊喝著阿媽煲的暖心雞湯，一邊看著卜心跨海傳過來的調皮催更，心裡面那份連月來碼字的疲勞，竟然就這樣被這兩位「偉大的女性」合力炸得煙消雲散。
「聽到未啊？飲完湯快點做嘢啦！眼定定望住部電話笑乜！」老媽子在後面又補了一槍。
「知道喇，媽！即刻寫，即刻寫！」
我大聲應酬著，笑著放下碗，雙手重新放上被抹得發亮的鍵盤。旺角的下午，陽光透過終於被阿媽打開的窗戶灑落下來，帶著雞湯的香氣，屬於新一章的文字，再次充滿鑊氣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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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人斬達成！小弟今日終於正式脫離無名小卒，榮登平台『D級作家』寶座喇！」
看著電腦後台數據上那行閃閃發光的訂閱數字：1005。
雖然在那些動輒破十萬訂閱、日進斗金的「A級大神」眼裡，我這個D級頂多算是在金字塔底層剛爬起來的螞蟻，但對我這個一隻腳踩在旺角劏房、一隻腳踩在人字拖裡的文壇邊緣人來說，這「1000」的含金量，簡直比大角咀大排檔的冰凍大青島還要讓人大呼過癮！
至少，老媽子下次從元朗殺過來的時候，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拍著胸脯跟她說：「阿媽，你個仔寫字真係養活到自己，唔信你睇，有一千個人每日Online等我開飯！」
我第一時間把這個「重大歷史時刻」的後台截圖發了過去台灣，還故意加了個自嘲的特效。
卓天航：報告反派大人！小弟的新書《濠江風雲》正式破千訂閱了！雖然只是平台最底層的『D級作家』（那些A級的大神全都在十萬訂閱的太空艙裡俯視我），但好歹我也算是個『有級別』的男人了！今晚打算破費去樓下斬半隻燒鵝，再加兩罐冰凍大青島，慶祝我的文字終於脫離低級趣味，登入D級殿堂！
過了幾分鐘，卜心那邊的恭喜貼圖簡直像不要錢一樣瘋狂彈了出來。
紀卜心：（放鞭炮+漫天撒花貼圖.jpg）
紀卜心：哇！！！天航！！！恭喜你！！！一千個訂閱超厲害的好不好！
紀卜心：什麼D級啦，平台的級別是他們定的，但在本反派大人眼裡，你現在已經是『S級』的靈感高手了！你看，聽我的話把那些沉重的歷史教科書刪掉，大家是不是都買單了？（得意臉）
紀卜心：不准只吃燒鵝慶祝！先記在你的功勞簿上，等我下次去香港，你要用你『D級作家』的第一筆巨額稿費，請我吃最好吃的下午茶，聽到了沒有？
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滿滿的台灣腔鼓勵，我靠在電競椅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窗外，2026年8月的旺角陽光正盛，熱浪在彌敦道的半空中蒸騰。雖然距離十萬訂閱的A級王座還有一段猶如長到看不見盡頭的馬拉松。但這一刻，看著被老媽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房間、後台破千的數據、還有遠方那個一直在線、陪著我從摔跤到爬起來的女孩……
我覺得，我手底下的這部發出「咯咯」噪音的舊電腦，今天敲起來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清脆響亮。
「下一章，D級作家卓天航，要開始寫主角阿伯制霸澳門碼頭的劇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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