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沒有終點。我在無盡的虛無中下沉,四周不僅是黑暗,而是無數道交織的「回聲」。每一道回聲都是我過去這幾個小時——或者說,幾百年裡發出的慘叫、哀求與憤怒。
當我重新觸碰到實體時,我發現自己正跪在祭壇中心。
那不是祠堂,也不是織布坊,而是這座鎮子最隱秘的核心——「回聲源」。那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肉塊,四周佈滿了發光的血管,連接向鎮子的每一個角落。而我,正被粗壯的根莖死死綁在祭壇之上。
那把黑鐵短刀,此時正懸浮在我的胸口上方,緩緩旋轉。
我的意識模糊到了極點。我忘記了父母的容貌,忘記了我是個學者,甚至忘記了為什麼要憤怒。但我記得一件事——我絕不能成為這座鎮子的養分。
「儀式準備好了。」
那個曾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守夜人」——現在我看清了,那不過是一具披著我皮囊的殘骸——正站在祭壇之下,手中握著那本腐爛的族譜。他每翻動一頁,我的靈魂就感覺被撕裂了一次。
「鎮子的飢渴已經到達了極限。」他冷漠地宣告,將族譜向我展開,「簽下你的名字,成為這座回聲鎮的守夜人。只要你守夜,鎮子就不會崩塌,你也可以在這些虛假的記憶中,獲得永恆的安寧。」
我看著那頁空白,上面隱約浮現出我的筆跡。只要我點頭,痛苦就會終結。那些侵蝕我大腦的雜亂記憶會平息,那些無面戲子的嗩吶聲會變成溫柔的搖籃曲。
但我看向祭壇下方。
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堆枯骨。那是前任、前前任,乃至無數個被循環吞噬的「我」。他們並沒有安寧,他們的靈魂被困在根莖中,永遠在重複著被遺忘、被剝奪、然後被當作零件消耗的過程。
這不是安寧,這是地獄的無限續期。
「永恆……是建立在無數個『林淵』的屍骨上嗎?」我費力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這就是回聲的規律。」那殘骸笑了,臉皮剝落,露出裡面蒼白的肌肉,「沒有人能打破循環,你是學者,你應該明白,歷史就是不斷重複的錯誤。」
他將黑鐵短刀猛地刺入我的胸膛,但並未刺穿心臟,而是精準地切開了那根連接心臟與祭壇的「主根」。
劇痛瞬間淹沒了我。那不僅是肉體的痛,而是整座鎮子與我生命連結被強行切斷的撕裂感。我聽見了鎮子的哀鳴,那些肋骨構築的房屋在崩塌,那些村民的身體在瓦解。
「你瘋了!你會毀了這裡的一切,連你自己也會一起消失!」殘骸驚恐地大叫,他的身體開始像沙子一樣流失。
「那就消失吧。」我忍受著靈魂被抽離的痛苦,伸手抓住了懸浮的黑鐵短刀,反手刺入了那顆搏動的「回聲源」心臟。
沒有預想中的爆炸,只有一種深沉的、滿足的嘆息。
那心臟停止了搏動,隨即化作無數灰燼。祭壇開始坍塌,我感到四周的牆壁、地面、空氣,正在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融。那個關於「林淵」的咒語,正在這場毀滅中被一層層剝開。
我看見鎮口那個新的「林淵」還在徘徊,但他眼中的迷茫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他看著這片崩塌的世界,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見證歷史終結的悲憫。
我們對視了一眼。
他轉身離開了,而我,正隨著這場大雪般的灰燼,一點點融入這片土地。我不屬於這裡,我也從未真正存在過——這只是回聲鎮在臨死前,為了留住最後一個訪客,而編織出的最精緻的夢。
而在夢境破碎的最後一秒,我終於找回了最後一段記憶:
那天,我並未死於車禍,我只是在圖書館睡著了。這一切恐怖的經歷,不過是我在翻閱那本記載著「回聲鎮」的古籍時,不小心陷入的、一場關於荒謬與恐懼的長夢。
但這場夢,終於醒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v0Roy3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