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看到那個拖著行李箱、滿臉困惑與疲憊的「自己」走進鎮口時,那種絕望感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種徹底的麻木。
我躲在陰影中,看著那個「我」——他身上還有著文明世界的氣息,襯衫領口微微有些褶皺,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考究與專業的自信。看著他,就像在看著一張泛黃卻清晰的照片,那是三小時前,或者是三百年前的我?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已經變得蒼白而乾癟,皮肉下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乾燥的塵土與腐爛的線香殘渣。
「還沒結束嗎……」我喃喃自語,聲音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突然,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提了起來,吊在了半空。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廣場中央的一座絞刑架下。這不是普通的木製刑具,它是由無數根盤根錯節的記憶組成的——每一根繩索,都是一段被強制抽離的過去。
絞索套住了我的脖子,粗糙的觸感像是在磨礪我的靈魂。腳下,那個「我」正緩步走過,他經過了那塊裂開的石碑,停下腳步,伸手撫摸了那處裂痕。
「這石頭……怎麼是溫熱的?」他疑惑地開口。
那一刻,我的記憶開始在絞架上瘋狂倒轉。
關於我在大學裡的講座,關於我寫下的每一本民俗論文,關於我那尚未完成的夢想,關於我車禍前夕看到的最後一抹霓虹——所有的記憶如同一道道尖銳的飛刀,從我的腦海中剝離出來,懸掛在絞刑架周圍。
我看到了我的童年,我看到母親在雨中等待我的身影,我看到我在實驗室裡廢寢忘食的樣子。這些美好的片段被絞刑架強行擠壓、破碎,最後轉化為一股股黑色的氣體,緩緩飄向那群潛伏在黑暗中的「村民」。
「不……那是我的……」我掙扎著,試圖抓住那些飛走的碎片。
「這些記憶已經不再屬於你,林先生。」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是另一個我,一個已經被完全「回聲化」的林淵。他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只是那雙眼睛裡裝著無數個死者的瞳孔。他正站在絞刑架旁,手裡拿著那份曾經讓我恐懼的報紙。
「每過一個循環,你就會被剝離一部分記憶,」他緩緩撕下一頁報紙,那上面寫著《守夜人林淵的最後時刻》,「直到你徹底忘記自己是誰。當你的記憶被抽乾時,你就會成為這座鎮子的基石,等待下一個『林淵』的到來。」
「你是前一個我?」我嘶啞地問,身體隨著絞索的收緊而劇烈抽搐。
「不,我是這座鎮子的第兩百零三任守夜人。」他輕輕撫摸著絞刑架上的繩索,「我以為我可以打破循環,但後來我發現,我對『活著』的執念,才是這個循環最堅固的枷鎖。」
他指了指那個正在鎮口徘徊的、新的「林淵」。
「如果你現在選擇在痛苦中遺忘,下一個你就會活得更久一點。如果你選擇抗拒,你留下的痛苦,就會成為下一個你所面對的詛咒。」
絞索收得更緊了。我感覺到我的意識在碎裂。我看向鎮口,那個「我」正準備推開客棧的木門。
我的記憶正在消失,我已經記不起母親的名字,記不起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我甚至開始覺得,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或許才是唯一的歸宿。
但我心底最後一抹殘存的火光——那關於「尋找真相」的執念,在這一刻燃燒成了憤怒。我不是被囚禁者,我是記錄者。哪怕我將被抹除,我也不會讓這場循環繼續下去。
我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鎮口那個「我」大喊了一聲:
「別……走……進……去……」
我的聲音在空氣中化作一道淒厲的迴聲,震盪著整座回聲鎮。那個「林淵」愣住了,他回過頭,看向這片黑暗的虛空,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疑惑。
絞索斷裂了。但我墜落的不是地面,而是更深、更黑的深淵。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w037wzA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