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終究是醒了。
當我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圖書館那盞昏黃的舊檯燈。窗外,城市的雨聲正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與淡淡墨香的味道,不再有腐臭與焦味。
我渾身冷汗,心臟依然在胸腔內狂亂地跳動。我坐在書桌前,手邊那本厚重的民俗古籍正翻開著,停留在關於「回聲鎮」的殘缺記錄頁上。我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頸項,那裡光潔平滑,沒有絲毫傷口,也沒有那一抹冰冷的觸感。
「只是一個夢……」我自言自語,聲音顫抖。
我合上那本古籍,將它推開。那種壓抑的恐怖感尚未完全消散,但我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讓理智回歸。我是林淵,一名學者,我剛剛在研究的過程中睡著了,僅此而已。
我站起身,走向圖書館的窗口。雨後的城市燈火璀璨,那是真實的、溫暖的現實。我推開窗,感受著清冷的空氣灌入肺部,那種真實的痛感讓我感到一陣慶幸。
然而,當我轉身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我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一張紙條上。
那是我在閱讀前留下的筆記。字跡剛勁有力,確實是我自己的筆跡。但在筆記的末尾,有一行並非我記憶中寫下的字,那筆跡乾涸、扭曲,甚至帶有一點點焦黑的痕跡:
「你醒來了,但他還在那裡。」
我愣住了。我伸手摸向書桌邊緣,指尖竟然觸到了一抹細小的、骨灰般的粉末。我猛地轉過頭,看向圖書館的長廊。
在那幽深昏暗的走廊盡頭,我看到了一盞燈。那不是現代的日光燈,而是一盞搖曳著幽綠火苗的舊燈籠。燈籠後,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長衫,正緩緩轉過身,露出那雙幾乎完全被眼白佔據的眼睛。他看著我,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默默地遞給我一張發黃的邀請函。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空白了。圖書館的牆壁開始剝落,顯露出後面腐朽的木板,那些報紙頭條般的墨跡開始在書架上迅速蔓延。窗外的霓虹燈光逐漸暗淡,變成了濃稠得化不開的灰霧。
那個聲音,那個我在夢中聽過無數次的、關於回聲的嗩吶聲,在圖書館的靜謐中輕輕響起——「咚、咚、嘶——」。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古籍,原本介紹回聲鎮的那一頁,現在多出了一行嶄新的註解:
「紀錄者亦是祭品,循環不僅是輪迴,更是回聲的延伸。」
我絕望地回頭看向圖書館的大門,大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通往回聲鎮的、早已朽爛的木門。門外,那個拖著行李箱的、最初的「林淵」,正茫然地站在雨中,向著這扇門走來。
我終於明白,所謂的「醒來」,不過是回聲鎮為了維持自身存在,而編織出的最後一環。它給予我「夢境」的幻覺,讓我以為自己逃脫了,但當我在夢中摧毀祭壇的那一刻,我其實是親手將自己從「訪客」變成了這座鎮子的「守夜人」。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那身影的背後。那殘骸遞給我那盞幽綠的燈籠,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燈柄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我的靈魂。
我沒有回頭,步履蹤跚地向門外走去,走進那濃重的霧氣中。
雨還在下。只是這一次,雨聲變成了無數人的低語,它們在歡迎我,歡迎這座鎮子新的、永恆的守夜人。
「林先生,」背後傳來我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溫文儒雅,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請問這裡,就是回聲鎮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敲擊了三下木樁。
「咚、咚、嘶——」
這一次,輪到我迎接下一位訪客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caEdMcL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