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鏡片的寒意尚未從骨髓中褪去,織布坊的木門便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猛地撞開。那不是風,而是夾雜著腐肉氣味的熱浪。我跌跌撞撞地退到牆角,手中那把染血的黑鐵短刀竟開始發燙,彷彿渴望著更多的生命能量。
我以為我選錯了,但隨之而來的寂靜卻讓我更加不安。我走出織布坊,鎮子已經徹底變了模樣。街道兩旁的房屋不再是木結構,而是由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肋骨與脊椎構成。那些骨骼依然在緩慢地搏動,像是某種龐大生物的內臟。
「還魂……這就是代價?」我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我一路狂奔至鎮子的中心廣場。這裡不再有迷霧,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如蟬翼的血色薄膜。在那薄膜之下,我看到了這座鎮子的真相:數以千計的村民被一種半透明的黑色根莖纏繞,那些根莖深入他們的眼眶、喉嚨與心臟。
村民們並非活人,也非鬼魂。他們是被這片土地強行「縫合」的殘片。
我看到一個老婦人正蹲在地上,她手中縫補的不是衣物,而是她自己那早已斷裂成兩截的左手。她每縫一針,就會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隨即將一根黑色的絲線硬生生扯斷,重新接入自己的皮膚。
「你終於看到了,林先生。」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是那個引路的老人,但此刻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平滑如紙,唯獨那雙眼睛,依然渾濁得令人心寒。
「所謂的還魂儀式,從來不是讓人死而復生。」他指了指廣場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型祭壇,祭壇的基座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就在最頂端,用鮮紅欲滴的墨汁書寫著,「它是為了將外來者的生命力,均勻地分配給這座鎮子上的每一寸土地。」
我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低頭看去,原本穿著襯衫的胸膛,此刻竟隱約透出一股淡綠色的微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我體內生長出來。
「為什麼是我?」我質問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因為你的『時間』最純淨。」老人露出了殘忍的微笑,「你研究民俗,你渴望知識,你滿腦子都是過去與未來的交織。你這樣的靈魂,是最好的黏合劑。只要將你的靈魂碎片散播到這鎮子的每一根根莖裡,回聲鎮就能再苟延殘喘一個甲子。」
他揮了揮手,周圍那些被根莖束縛的「村民」緩緩轉過頭,目光貪婪地鎖定了我。他們的嘴唇整齊地翕動,發出如浪潮般的低語:
「給我們……你的時間……給我們……你的記憶……」
我握緊短刀,但在這種壓倒性的詭異面前,武器顯得如此無力。我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流失,關於我姓名、我童年、我為何而來的初衷,正在被那些黑色的根莖一絲絲地抽離。
我意識到,如果我不做點什麼,我就會徹底成為這鎮子的一部分,成為那根莖上的一個節點。
「如果我註定要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我咬破舌尖,用劇痛維持最後一絲清明,「那我就把這整座鎮子,都變成我的陪葬品!」
我猛地將黑鐵短刀反手刺入地面。這一次,我不再是為了防禦,而是將這把刀當作導火索,將我體內那股被強行灌入的、屬於回聲鎮的怨念與自己的生命力,一股腦地灌注進土地之中。
大地發出了悲鳴,那些肋骨構築的房屋開始劇烈震顫,黑色的液體從地縫中瘋狂噴湧而出。
但我沒有停手。我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崩解,但這種崩解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連結——我感覺到了這鎮子每一處陰暗角落,甚至是那些深埋地下的殘骸。
「還魂儀式?」我狂笑著,笑聲在血色的天幕下迴盪,「那就讓我們一起,在還魂的烈火中灰飛煙滅吧!」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dqNbdQ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