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的燭火熄滅後,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我握著那把沉重的黑鐵短刀,指尖與刀柄的接縫處滲出細密的血珠,那血液順著刀鋒流下,卻並未滴落,而是被刀身如海綿般貪婪地吸食殆盡。
那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引路人」消失了,四周的村民也化作了一團團濃稠的黑影,融入了陰冷的空氣中。我感到一種極度的疲憊與飢餓,不是肉體的,而是靈魂深處對於「真實」的渴望。
我跌跌撞撞地衝出祠堂,外面依然是一片灰霧。我本能地想要尋找客棧,或是任何一處能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地方。我不斷奔跑,直到推開了一間看起來像是廢棄織布坊的房門。
屋內沒有窗,四壁掛滿了各種尺寸的銅鏡。
那些銅鏡呈現出氧化後的暗褐色,斑駁的鏡面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鏽跡。我剛一跨進屋內,原本黑暗的房間竟亮起了一道幽藍的冷光。我驚恐地發現,那些鏡子裡反射出的,並非此時此刻狼狽不堪的我。
左側的一面長鏡裡,我穿著整潔的學術西裝,正站在大學的講台上,溫文儒雅地講述著民俗學的歷史;右側的一面圓鏡裡,我渾身是血,手持那把黑鐵短刀,站在一堆扭曲的屍骸之上,臉上掛著瘋狂的微笑。
「這裡沒有真相,只有你選擇的後果。」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鏡面深處傳來。
我猛地轉身,卻發現身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鏡中的我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後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頸。那裡有一道狹長的裂痕,正不斷向外湧出黑色的霧氣。
我反射性地摸向自己的喉嚨,在那裡,我摸到了一道同樣冰冷、深邃的傷口,但我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也沒有流血。
「你以為你是來調查的學者嗎?」鏡中的那個我開口了,嘴角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你其實早就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死於車禍了。這座鎮子,不過是你死後潛意識裡構建的停屍間。」
「胡說!」我大聲吼道,揮刀砍向那面鏡子。
哐當——!
鏡面破碎,碎片濺了一地,但我驚恐地發現,鏡子後的牆壁上,竟然映射出了一張張扭曲的面孔——那是無數個林淵,他們被封印在鏡後的夾層裡,每一個都在重複著不同的死亡姿態。
房間裡的鏡子開始逐一碎裂,每一面鏡子的破碎,都伴隨著一聲慘烈的哀嚎。那些破碎的鏡片在空中懸浮,重新拼湊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迷宮。我被困在中心,前後左右,全都是我自己的倒影。
有的倒影在求救,有的倒影在嘲笑,有的倒影正在慢慢腐爛。
「如果你想活,就打破『本我』。」那個鏡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直接在我的腦海中迴盪,「選擇一個你最厭惡的倒影,將刀刺進他的心臟。只有殺死過去的自己,你才能走出回聲鎮。」
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我盯著鏡子裡那個手持短刀、面目猙獰的「殺手林淵」。如果我殺了他,是否就代表我承認了這一切的瘋狂?如果不殺,我是否永遠只能被囚禁在這層鏡面的虛妄中?
空氣中的壓迫感越來越強,那些碎片開始向我靠近,像是一柄柄懸在空中的利刃。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鏡中碎片的倒影中,猛地向前刺去。不是刺向那個殺手,而是刺向了我身後那面本應空無一物的虛空。
一聲玻璃碎裂的悶響響起,世界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扭曲。我感覺自己彷彿穿過了一層粘稠的薄膜,冰冷的刺痛感瞬間被灼熱的焦味取代。
當我睜開眼時,我依然站在織布坊內,但所有的鏡子都消失了,牆上只留下一道道猙獰的抓痕。而在這些抓痕中間,用血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選錯了。你殺死的,是你唯一活著的可能。」
窗外,遠處的戲台再次傳來了嗩吶聲,這一次,曲調變得更加淒涼,像是有人在為我舉行出殯。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DCo2kGE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