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門聲並非來自木板,而是更像指甲撓在我的耳膜上——「咚、咚、嘶——」。
那嘶鳴聲,是黑布人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我僵立在門後,呼吸幾乎停滯。理智告訴我,絕對不能開門,那報紙上的預言字跡還在牆上緩緩滲出,彷彿那面牆是一張貪婪的嘴,正迫不及待地將我的未來吞噬進去。
「林先生,戲要開場了。」
門外傳來的不再是那詭異的節奏,而是一個清脆、稚嫩的童聲。那聲音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與這個鎮子的腐臭氣息格格不入。
「戲台已經搭好了,只有您一個人沒到場,鎮長在等您。」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搏動。報紙上的標題寫著「深夜敲門者:他是否會開門?」,如果我堅持不開,這條預言會如何收場?但我更恐懼的是,若我不開門,那東西是否會強行闖入?
我抓起桌上那把沉重的銅鑰匙,死死抵住門栓。汗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感覺屋內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牆壁上那些描述我死亡日期的報紙,字跡開始扭曲、重疊,最終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子,簌簌地從牆上剝落,堆積在床底。
門外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重的拖拽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物體正被硬生生從地底拖出來,滑過腐朽的樓道。
我不敢回頭,直到腳底的木板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震動。那是從鎮子中央傳來的——嗩吶聲。
那不是喜慶的曲調,而是那種在喪葬時才會吹奏的、尖銳且刺耳的悲鳴。旋律時斷時續,彷彿吹奏者喉嚨裡塞滿了沙礫。那樂聲穿透了牆壁,直刺我的腦髓,引發一種生理性的反胃。
我猛地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霧。但在那霧氣深處,戲台的燈火通明。
那是一座懸空的戲台,由無數根從泥土裡鑽出的慘白手臂支撐。台上,幾個身穿五彩戲服的「人」正在緩緩轉圈,它們沒有臉,面部只有一層平滑的皮,在那皮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拱起、試圖破土而出。
而我,在那戲台正前方的觀眾席中央,竟然看見了一把空著的太師椅。那椅背上,歪歪扭扭地刻著我的名字——「林淵」。
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或說是催眠般的吸引力,在此刻完全淹沒了我的恐懼。我的手指鬆開了門栓,意識像是一葉扁舟,被那悽厲的嗩吶聲推向深淵。
我推開門,樓道裡空無一人,只有一條蜿蜒的血跡,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像是某種野獸留下的痕跡。我順著血跡機械地走下樓,走出客棧。
夜晚的鎮子比起白天更加瘋狂。街道兩旁,無數居民站在暗處,它們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它們的臉部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我一步步走上戲台前的太師椅,冰冷的木頭凍得我渾身戰慄。
就在我坐下的那一刻,周圍的嗩吶聲戛然而止。那台上的「戲子」們齊齊轉過身,面向我。其中一個身披鳳冠霞帔的戲子,緩緩走向我,它那平滑的臉皮開始裂開,露出了一張驚悚的——我自己的臉。
「歡迎來到,回聲鎮的最後一幕。」
它用我的聲音,對我說道。隨後,它伸出那纖細蒼白的手,輕輕遮住了我的眼睛。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但我聽見了,戲台下方那無數隻撐起戲台的手臂,在此刻同時發出了整齊的「咚、咚、嘶——」的敲擊聲。
那是我的心跳,也是這座鎮子的心跳。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604FQsHO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