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提在老人手中的舊燈籠,其散發的幽綠火光並未照亮周圍的黑暗,反而像是一種特殊的結界,將濃霧向外擠壓,在我們四周留出一個直徑約莫三米的慘白空間。
我們走進了鎮子的主街道。這裡的地面並非平整的街道,而是由各種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木板拼湊而成,踩在上面會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彷彿是某種節拍,引得兩側緊閉的木門後,偶爾傳出幾聲尖銳的指甲抓撓木板的迴響。
「在這裡,不要隨便開口,」老人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更不要詢問『為什麼』。」
我點了點頭,儘管我滿腹疑問。街道兩側的吊腳樓門窗緊閉,但透過那些陳舊木板的縫隙,我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從黑暗中窺視著我。那些目光並非好奇,而是一種極度的飢渴,像是飢餓了許久的野獸在審視一道剛送上門的餐點。
我們最終停在一座名為「歸客棧」的建築前。這棟樓的結構異常歪斜,彷彿經歷過幾次嚴重的地層下陷,門口掛著一塊寫著「食宿」二字的舊木牌,字跡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是在鮮血中浸泡過。
老人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
客棧內廳昏暗潮濕,沒有任何燈光,只有一桌一椅。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渾身裹在黑布裡的人,他(或者她)正有節奏地用手指敲擊著木製櫃檯——「咚、咚、嘶——咚、咚、嘶——」。
那是一種極其怪異的韻律,每三下為一組,最後那一下總是拖著長長的尾音。
「住店。」老人沙啞地開口,隨手將一張發黃的紙幣扔在櫃檯上。
黑布人沒有抬頭,依然保持著敲擊的頻率。我注意到,隨著他的敲擊,周圍的牆壁竟開始緩緩滲出水珠,那不是水,而是一種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液體流過牆上的裝飾物,竟逐漸凝聚成了某種人形的輪廓,在牆面上緩緩扭動。
「樓上,倒數第二間。」黑布人終於停止了敲擊,聲音像是喉嚨裡含著沙石,沙啞而空洞,「記住,半夜無論聽到什麼聲音,絕對不能走出房門,更不要回應外面的呼喚。」
我接過一枚冰冷入骨的銅鑰匙。鑰匙上刻著複雜的紋路,握在手中竟有一種刺入皮膚的疼痛感。我抬頭看了看樓梯,那樓梯深處漆黑一片,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等待著獵物自動進入。
「如果回應了呢?」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儘管我剛剛才發誓要保持沉默。
黑布人動作一滯,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他慢慢抬起頭,黑布下沒有面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以及兩顆微弱發光的藍色螢點。
「如果回應了,」黑布人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帶著一種殘忍的笑意,「你就會變成『聲音』的一部分,成為這鎮子裡,下一道歡迎詞。」
我感覺一陣惡寒直衝腦門,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老人沒有再看我,轉身走入黑暗中,那盞幽綠的燈籠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霧氣中。
我獨自站在陰森的客棧大廳,四周的牆壁上,那些由黑色液體構成的人形輪廓,似乎正在緩緩向我靠近。我不敢回頭,攥緊了那枚冰冷的銅鑰匙,快步朝樓梯走去。
木樓梯發出沉重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彷彿在挑戰建築的極限。當我踏上二樓時,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混合著劣質線香的氣息,熏得我一陣眩暈。
我找到了倒數第二間房。門上沒有編號,只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幾乎將整個木門一分為二。我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入鎖孔,用力轉動。
門鎖發出「喀噠」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生物折斷了關節。我推開門,屋內的景象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房間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張舊木床和一張紅木桌。但詭異的是,房間裡的牆壁上貼滿了報紙,那些報紙的日期,竟然清一色是「2124年」,也就是我所在的年份,而報紙的頭條,無一例外,全都印著同一張照片——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我。
照片下方的標題赫然寫著:《最後的守夜人:林淵,於回聲鎮失蹤》。
我的目光顫抖著掃過那些報紙,發現報紙上的日期,從今天開始,整整齊齊地排列到了下個月的月底,每一天都有一篇報導,詳細記錄了我接下來在這鎮子裡的所有遭遇,甚至連我剛剛在樓下問了什麼問題,都寫得一清二楚。
房間的窗戶猛地被風吹開,一陣夾雜著骨灰的冷風席捲而入。我身後的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而牆壁上,一張新的報紙竟在我的注視下,緩緩浮現出墨跡。
這一次的標題寫著:《深夜敲門者:他是否會開門?》
門外,真的傳來了輕輕的、規律的敲門聲——「咚、咚、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UOK6TXFW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