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得毫無徵兆。
當計程車司機將我丟在土路的盡頭時,車輪濺起的泥漿甚至噴濺到了我的行李箱上。我付了雙倍的車資,司機卻連一句客套的告別都沒有,連引擎的轟鳴聲都顯得倉促,車尾燈在濃重的霧氣中閃爍了兩下,隨即消失在蜿蜒的土路深處。
我叫林淵,是一名專攻民俗學的學者。我受邀前往這個名為「回聲鎮」的地方,據說這裡保存著一種極為原始、近乎絕跡的「還魂儀式」。地圖上查不到這個鎮子,GPS 在進入山區後半小時就已經失效,我唯一的指引,是一封夾在古籍舊頁裡的匿名邀請函。
四周安靜得過分。這裡不是那種大自然常見的幽靜,而是一種被刻意壓抑的沉寂。連鳥叫聲都沒有,甚至連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像是在畏懼著什麼而刻意收斂。
我拖著行李箱緩步前行,腳下的路面鋪滿了灰黑色的碎石,細看之下,那些「石頭」呈現出一種骨骼般的質地,踩上去會發出破碎的脆響,彷彿踩碎了無數細小的骨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濕泥與焦炭的氣味。
轉過一處低矮的山坳,回聲鎮終於顯露了身形。
那是一個陷落在盆地中的聚落,木造的吊腳樓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每一棟房屋都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與灰塵。更奇特的是,鎮子的中央豎立著一座巨大的木架,上面掛滿了無數細長的白布條。隨著微弱的氣流擺動,那些布條像是一雙雙在空氣中抓撓的殘手。
我走到鎮口的一塊石碑前。石碑上的字跡已被風化,但隱約能辨認出「回聲」二字的輪廓。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石碑的瞬間,一陣冰冷的戰慄順著脊椎直衝腦門。那不是石頭的觸感,而是一種活物的溫度——它在微微搏動。
「你來晚了。」
一聲沙啞的低語從背後傳來。我猛地轉身,一個佝僂的老人正站在灰霧中。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長衫,眼球混濁,幾乎被眼白佔據,手裡提著一盞燃著幽綠火苗的舊燈籠。
「您好,我是受邀前來調查的……」我試圖維持學者的禮節。
老人沒有理會我的自我介紹,他只是死死盯著我的身後。我回頭看去,原本空無一人的石碑路口,此時竟多出了數十個影子。那些影子並非由光影投射而成,它們擁有實體般的黑度,靜靜地站在霧氣中,身姿僵硬,像是被釘在空中的人偶。
「這裡不歡迎活人,但這裡需要『聲音』。」老人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鎮內走去,「既然你帶了活人的氣息來,那今晚的戲台,或許會留你一席之地。」
他沒有回頭,燈籠中的綠火在霧氣中搖曳,照亮了他腳下的一小塊土地。我看見,在他走過的地方,那些灰燼般的碎石竟然在緩緩蠕動,像是在拼湊出一行行歪斜的字跡。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桿冰冷地刺痛著我的掌心。我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轉身逃回那條泥土路上,但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不受控制地朝著老人離開的方向走去。
空氣中的焦味愈發濃郁了。我感覺到,那數十個影子正緩緩轉過頭,將我鎖定。
我的旅程才剛開始,但恐懼已經像活物般,爬上了我的腳踝。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JuqxSIV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