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次开拔,穿行在冰冷的集装箱之间。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我们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中像一群挣扎的幽魂。空气中弥漫着制冷剂和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生肉的淡淡腥气,那气味很微弱,却像冰冷的虫子一样往我鼻孔里钻,让我不寒而栗。
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地雷阵里,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我不敢去看那些集装箱,但我的余光总能瞥到上面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和模糊的生物危害标志。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里面怪物的模样:没有皮肤的肌肉组织,裸露的利爪和獠牙,还有那长得能穿透人体的舌头。一想到即将有上百只这样的怪物被释放出来,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郑吒显然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他的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走在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陆阳,这里……我感觉比刚才那个地方还危险。”
“闭嘴,别乱说。”我低声回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雇佣兵的背影。我知道他的感觉是对的。丧尸是天灾,是无意识的恐怖。而这里面的东西,是兵器,是纯粹为了杀戮而设计出来的怪物。
詹岚则紧紧抿着嘴唇,眼镜后面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视,她似乎也在评估这里的风险,但她的恐惧被理智牢牢地锁在心底。而那个中年货车司机老王,则显得比我们镇定一些,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眼神警惕。最可怜的是那个叫林小玲的女学生,她几乎是闭着眼睛,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詹岚的衣角,才没有掉队,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穿过几道由电脑控制的厚重铁门,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房间。这里应该是进入主机房前的最后一个控制室。几排服务器嗡嗡作响,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我不认识的数据流。
“好了,就是这里。”卡普兰放下背包,迅速打开三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屏幕上瀑布般地流淌下无数代码。
他的任务是破解通往“红后”主机房的最后一道门。那道门后面,就是电影里最经典、也最血腥的场景之一。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马修·艾迪森指了指我们几个新人,然后对剩下的雇佣兵做了个手势。
郑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看到他焦躁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这个家伙,难道想提醒他们?他的正义感或者说天真,在这一刻又冒了出来。他想阻止悲剧的发生。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他跨了一步,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同时用眼神疯狂示意他闭嘴。作为一名编辑,我太清楚“剧情”的力量了。强行改变剧情,尤其是这种关键的死亡节点,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我根本不敢想象。我们现在是这个“故事”里最脆弱的角色,任何偏离“剧本”的行为,都可能导致我们被第一个“删稿”。
我的动作很轻微,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等!”郑吒的大嗓门在封闭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你们不觉得有些古怪吗?这个智能电脑未免太没用了些,就这么轻易让你们重启它?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条通道里……很可能有问题!”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郑吒身上。雇佣兵们眼神冰冷,詹岚和林小玲则是一脸惊恐。而马修·艾迪森那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却越过了郑吒,落在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完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我只想阻止这个蠢货,却忘了这些雇佣兵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精英,我的小动作在他们眼里根本无所遁形。他肯定以为我和郑吒是一伙的,在密谋着什么。
马修·艾迪森从通道里走了回来,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郑吒,然后目光转向我,缓缓开口:“你说得对,确实可能有问题。”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郑吒,然后,毫不意外地指向了我:“那么,你,还有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感觉手脚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我恨郑吒的冲动,更恨自己的愚蠢。为什么我要多此一举去拉他?现在好了,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不,我不去!我不要进去!那里……那里会死的!”一旁的老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大概是把我们当成了被派去探路的炮灰,尖叫着,竟然转身就想往回跑。
“砰!砰!砰!”
枪声响起,震耳欲聋。老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前爆出几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那包掉落在地上的“红塔山”,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红色。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句拒绝,瞬间消失了。
“还有人想违抗命令吗?”马修·艾迪森冷冷地扫视着我们,目光最终停在了浑身冰凉的我俩身上,“现在,跟我们一起进去。”
反抗就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和郑吒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他似乎也意识到是自己的鲁莽连累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被两名雇佣兵一左一右地“请”进了那条玻璃通道。
就在我们所有人——马修·艾迪森、我和郑吒,还有另外三名雇佣兵——走进通道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轰!”
通道两头的钢铁大门同时落下,将我们六个人死死地关在了里面!
“卡普兰?”马修·艾迪森的吼声从对讲机里传来,充满了惊慌。
“是休眠的防御系统!它被启动了!我正在想办法!”卡普兰急得满头是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知道,没用的。这是剧情的强制力,是这个世界写好的“剧本”。
突然,通道里光线一暗。来了!
我没有等任何人发号施令,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凭着记忆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趴下!”
吼声出口的同时,我整个人已经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郑吒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我吼叫的同时也卧倒在地。
一道细细的蓝色激光线在通道的一端凭空出现,带着“嗡嗡”的低鸣声,从我们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一闪而过!
站在最后面的一名女雇佣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激光线已经从她的脖颈处划过。她的身体僵住了,随即,她的脑袋缓缓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郑吒面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我们这边。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第二道激光线出现了。这一次,是从左向右移动的垂直光线。一名雇佣兵惊慌地向后退,却正好撞上了激光,一条胳膊被齐肩斩断,血喷得像消防栓一样。
“是网格!它会移动!”我脑子里疯狂地闪过电影的片段。我不能只靠记忆,我必须观察!分析!
就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挤压着我的神经,我的大脑仿佛被强行超频了一般,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变慢了。那移动的激光,雇佣兵脸上的惊恐,飞溅的血液,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我能看清激光移动的轨迹和间隔,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它有规律!
一个雇佣兵试图从两条激光的缝隙中跳过去,但激光网在他跃起的瞬间猛然加速,将他凌空切成了几块。
不能跳!只能躲!
“这边!”我冲着离我最近的郑吒吼道,同时身体向左侧一个狼狈的翻滚。一道激光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飞过,空气中传来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郑吒显然也进入了某种奇特的状态,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普通人。我们两个人,一个靠着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一个靠着大脑的疯狂计算,在这张死亡之网中,像两个笨拙却拼命的舞者,一次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
“妈的!”马修·艾迪森被一道激光斩断了双腿,他倒在血泊中,发出了最后的咒骂,随即被更多的激光淹没。
终于,激光网消失了。
通道里只剩下我和郑吒两个人,我们浑身浴血,跪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还没等我们缓过气来,我心里警铃大作。
还没完!还有最后一个!最终的,覆盖整个通道的死亡之网!我的大脑计算出了这个结果,但我的身体,在经历了刚才那极限的闪躲和血腥的冲击后,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时间竟然无法动弹。
“陆阳!门边!快!”
郑吒的怒吼声在我耳边炸响!他没有像我一样去计算,但他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将我整个人拖向我们进来的那扇门。
我被他这一下惊醒,也发疯似的跟着他一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我们两个人,像两块破布一样,将整个身体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钢铁大门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
第三道激光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移动,而是从通道的尽头,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通道的、密不透风的激光网,然后,缓缓地向我们逼近。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这是真正的绝杀。
我闭上了眼睛,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和郑吒那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激光网逼近时那“嗡嗡”的死亡之音。
活下去!
我不想就这样烂在这里!
我想要活下去!
那炙热的感觉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感受到皮肤上的刺痛。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我颤抖着睁开眼,那张致命的激光网,在离我们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悄然消散,化为乌有。
得救了。
我们……活下来了。
一股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大门滑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庄严而死板的声音,同时在我俩的脑海里响起:
“在必死杀局中存活,奖励点数1000点。”
郑吒的脑海里是什么声音我不知道,但我猜想,我们得到的奖励,或许并不相同。
“轰……”
我们身后的大门缓缓升起。
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詹岚、林小玲和张杰站在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通道里的景象,看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我们。
这一刻我才明白,张杰看我时那怜悯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道剧情,并不能保证你能活下去。
在这个地狱里,想要活下去,需要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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