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和金属楼梯的震动终于停止。我们冲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我的肺像个破风箱,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地颤抖,我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才不至于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幸存下来的“新人”,只剩下我们五个了。
我们五个人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底层大厅里,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散后重新找到彼此的羊,围成一个脆弱的圈。但这个圈子里没有温暖,只有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恐惧。那两声沉闷的爆炸,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了我们的脑海里,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回响着那死亡的轰鸣。
“死了……他们就这么死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是第一个崩溃的。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从她的臂弯里传出来。汗水和泪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让她看起来无比的可怜和无助。
郑吒的脸色比墙壁还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却都失败了。最终,他还是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那个女孩的肩膀,用一种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语气安慰道:“别怕,我们……我们还活着。只要跟紧他们,我们就能活下去。”
他的话语很苍白。作为一名小说编辑,我太清楚这种台词在故事里的作用了——它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说服自己。郑吒正在强迫自己扮演一个领导者的角色,尽管他现在连自己的恐惧都无法完全控制。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甘,一种愤怒,但他看向前方那些雇佣兵的背影时,又带着一丝无力。他正在快速地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并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詹岚的状态比我们都好一些,但也仅仅是表面上。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因为奔跑而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镜,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用一种刻意保持平稳的、分析性的口吻说道:“规则……规则是不能离开领队一百米。他们掉队了,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掉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现实,试图用逻辑来构建一道抵御恐惧的防线。但我能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那个皮肤黝黑、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则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红塔山”,抖着手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但很快又因为剧烈咳嗽而弯下了腰,咳得满脸通红。他吐出一口浓痰,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水渍,仿佛在看自己那已经被颠覆的人生。他是一个习惯了用沉默和尼古丁来消化一切的男人,这种人往往很能忍,但一旦爆发,也会非常可怕。
我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张杰。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两只碍事的蚂蚁。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另一根烟。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我明白那眼神里的含义:菜鸟,欢迎来到地狱。
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那两声爆炸,不仅仅是两条生命的终结,更是“主神”对我们所有人的一次冷酷宣告:规则就是一切。在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如同程序代码一样的规则。弱小,就是原罪。体力不支,跟不上队伍,就会被“清理”。简单,直接,高效得令人发指。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两个人被炸成碎片的惨状,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几个“幸存者”身上。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分析,像我审稿时那样,冷酷地解构眼前的“故事”和“角色”,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郑吒的愤怒和不甘,詹岚的故作镇定,校服女孩的崩溃,中年男人的隐忍,以及张杰那置身事外的冷漠……我们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在第一次减员后,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我们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被玻璃墙隔开的走廊。而走廊两边的研究室里,景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研究室里灌满了水,浑浊的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淡黄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碎裂的培养皿和纸张。水里,一具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像被遗弃的人偶,姿势各异地漂浮着。有的脸贴在玻璃上,苍白的皮肤被水泡得肿胀不堪,如同发酵的面团,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正隔着玻璃与我们对视。有的则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悬浮在水中,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地打着转。
“我的天……”郑吒忍不住再次干呕了一声,别过了头。
那个校服女孩更是吓得尖叫起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不敢再看。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普通的尸体。他们是沉睡的死神,是即将苏醒的噩梦。T病毒已经将他们变成了只剩下吞噬本能的丧尸。现在,水是他们的牢笼,但当牢笼被打开时,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催命符。
“糟了。”一名叫卡普兰的雇佣兵看着手里的便携电脑,咒骂了一声,“通往红后主机房的必经之路被淹了。”
马修·艾迪森面沉如水,他走到玻璃墙前,用战术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情况,然后命令道:“雷恩,J·D,去看看能不能排水。”
长发女雇佣兵雷恩和另一名队员立刻持枪向走廊深处跑去。
“卡普兰,张杰,你们去找另一条路。”马修又下达了命令。
张杰懒洋洋地冲我们摆了摆手,仿佛在说“跟紧点”,然后也跟着卡普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男主角斯宾塞的声音带着颤抖。
马修·艾迪森看着水中的尸体,缓缓说道:“大约五个小时前,蜂巢的中央主电脑‘红后’突然失控,封闭了整个基地,然后启动了防御系统,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来关闭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特忽然指着一面玻璃墙,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整个人向后跳开。
我们都被他吓了一跳,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女性尸体不知何时漂到了玻璃前。她原本应该在房间的另一头,但不知是水流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现在离我们极近。那张被泡得发白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但最恐怖的是,她的嘴角,竟然向上翘起,形成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微笑。
那微笑,在惨白的灯光和浑浊的黄水中,显得格外的阴森和恶毒。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我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哇!”那个校服女孩再也忍不住,吐了一地。郑吒也捂着嘴,脸色铁青,胃里翻江倒海。那个中年男人也猛地吸了一口烟,但那烟头却因为手的剧烈颤抖而掉在了地上。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但我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恐惧会传染,也会麻痹人的神经。我必须保持清醒。我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分析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
“喂,我看我们还是相互认识一下吧。”詹岚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们从恐惧中拉了回来。她走到我们中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缓和这凝固的气氛,“毕竟,接下来可能就要相依为命了。我叫詹岚,是个作家。”
郑吒擦了擦嘴,勉强笑了笑:“郑吒,公司主管。”
我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陆阳,网站编辑。”我说出我的职业时,心中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讽刺。
那校服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说:“我……我叫林小玲……是个高三学生……”
最后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掐灭了烟头,用一种沙哑的嗓音说:“叫我老王就行,开长途货车的。”
我们五个幸存者,用最简单的方式认识了彼此。在这地狱般的开局中,这或许是我们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同伴”的感觉。
就在这时,张杰和卡普兰回来了。
“长官,”卡普兰报告道,“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穿过B餐厅,可以绕过去,但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雷恩和J·D也跑了回来,摇了摇头:“长官,这边彻底被淹了,过不去。”
马修·艾迪森果断下令:“好!我们走B餐厅!时间不多了,快!”
我们只好再次跟上大部队,向回走去。在经过詹岚身边时,张杰的手看似无意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詹岚惊呼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怒视着他。张杰却像没事人一样,吹着口哨走到了前面。
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张杰的危险等级又提高了一层。他不仅强大,而且肆无忌惮,完全凭自己的喜好行事。这是一种典型的力量展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尤其是团队中看起来最聪明的詹岚:在这里,规则由我定。他是在立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穿过几道铁门,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摆满了上百个发出森森寒气的低温集装箱。
B餐厅。
我知道,这里面冷冻的,是比丧尸恐怖百倍的怪物——爬行者。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我们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中像一群挣扎的幽魂。空气中弥漫着制冷剂和金属的味道。那些集装箱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座银白色的墓碑,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致命的威胁。
郑吒也认出了这里,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里……这里面是爬行者!电影里最厉害的怪物!”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我们两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这种共同拥有“秘密”的感觉,让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丝脆弱的联系。
“我们可以……改变剧情吗?”詹岚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压低声音问张杰,“比如,用炸弹把这里全炸了?这样不就可以得到很多奖励点?”
张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时间安放炸弹吗?”他指了指那些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在我们动手之前,他们会先一枪打爆我们的头。记住,菜鸟,熟知剧情是我们活下去最大的依仗。任何企图强行改变剧情来刷分的蠢货,我不介意亲手送他上路。”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他预见到了什么?或者,他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必须加倍小心。
“好了,开始行动!”马修·艾迪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从这里穿过去!”
队伍再次开拔,穿行在冰冷的集装箱之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地雷阵里,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我不敢去想那些即将破箱而出的爬行者,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马上就要到了。
生化危机第一部里,新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亡陷阱。
那条……该死的激光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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