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车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拉开,刺眼的白光和一股混杂着潮湿尘土的冷空气一同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混合着汗味与恐惧的空气。那十几个雇佣兵动作整齐划一,呈战斗队形鱼贯而出,他们手中的战术手电筒射出刺眼的光柱,在空旷的车站里交错扫射,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们的战术靴踩在金属平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冷酷。
“下车!”一个黑人雇佣兵队长,身材高大得像座铁塔,回头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在整个队伍频道里响起,显得有些失真。他应该就是原作里的马修·艾迪森,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冷漠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仿佛在评估一群牲口的价值。
张杰第一个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我注意到,在他走出车厢的瞬间,有两名雇佣兵的枪口几不可见地朝他的方向偏转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郑吒紧随其后,他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强作镇定的倔强。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廉价西装的领口,这个小动作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但他挺直的腰板,却又显示出一种不愿屈服的傲气。詹岚则拉了拉连衣裙的下摆,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镜后面的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像是在收集数据。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软的双腿站起来。空气冰冷,吸进肺里像是在吞冰碴子。我跟在詹岚身后,刻意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既不太靠前,也不至于掉队。那个满身横肉的小胖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也都连滚带爬地跟了出来。我们七个“新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被无形的牧羊犬驱赶着,挤在一起,茫然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压抑的地方。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车站平台,穹顶很高,高到手电筒的光柱都无法完全照亮,只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和通风设施的轮廓,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骨架。四周都是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墙角渗出潮湿的水渍,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几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我们摇晃的、被拉得极长的影子。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
在我们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钢铁大门,上面印着那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红白雨伞标志。那里就是通往“蜂巢”的入口,也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我想知道你们是谁?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循声望去,心脏漏跳了一拍。是她,女主角艾丽丝。她穿着一条火红色的长裙,即使在失忆的状态下,也掩盖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她身边还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神色紧张的白人,另一个则戴着手铐,一脸戒备,正是斯宾塞和马特。他们的出现,标志着剧情已经正式开始。
马修·艾迪森回过头,对她解释道:“我们受雇于保护伞公司。这座大门通往‘蜂巢’,你是这里的安保人员,所以我们才会带上你。”
“他们呢?”艾丽丝的目光越过雇佣兵,落在了我们这群人格格不入的“平民”身上。
马修·艾迪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公司资料显示,他们也是这里的保安。但我很怀疑高层的命令是不是出错了,除了那个……”他的目光在张杰身上停顿了一下,显然张杰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他人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市民。”
这是主神给我们安排的身份。我心里了然,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保安?我们这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拿什么去保卫这个死亡基地?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几个雇佣兵已经开始在大门上操作一个便携式电脑,试图破解门锁。其中一个叫卡普兰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屏幕上瀑布般地流淌下无数代码。
“喂,兄弟,”郑吒悄悄靠近我,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一切很熟悉?”
我心中一凛,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试探和一种急于找到同类的渴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却像燃烧的炭火,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这就是主角吗?即使失去了记忆,这种不甘平凡的灵魂特质也依然存在。
我不能暴露我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完全装傻又会显得可疑,甚至可能被孤立。我必须给出一个既能拉近关系,又不会暴露底牌的答案。
我故作茫然地皱了皱眉,然后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我好像以前看过一部叫《生化危机》的电影……这里面的场景,和电影开头有点像。什么保护伞公司,地下基地……”
我撒了个谎。我记得的不是电影,而是那本开创了一个流派的网络小说。作为一名小说编辑,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部里程碑式的作品?但这个真相不能说。说出来,我就是异类。说自己看过电影,我就是和他们一样的、被卷入灾难的普通人。
只是……为什么是我?一个小说编辑,被扔进了一本小说的世界里,和一群本该是小说角色的人物在一起。这难道是什么恶劣的玩笑?难道是让我来“修正”这个故事的?修正什么?用我的命去填补剧情的漏洞吗?
“你也看过?!”郑吒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对!就是生化危机!我也是!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他显得有些激动,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抓着我胳膊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我则暗暗松了口气,这种“模糊的电影记忆”是最好的伪装。
“那……那我们岂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也鼓起勇气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一直沉默的詹岚冷静地开口了:“知道剧情不代表我们是安全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应急灯的冷光,“电影是电影,我们现在是身在其中。电影里可没有我们这七个‘多出来’的人。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导致和电影完全不同的结果。蝴蝶效应,你们听说过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郑吒和那个女孩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郑吒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胳膊,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凝重。我赞许地看了詹岚一眼,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即使失去了记忆,她那份超乎常人的理性和分析能力也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詹岚突然“咦”了一声,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这是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腕。那块在第一章我就已经发现的黑色手表,此刻终于被公之于众。它就像是生长在我们皮肤上一样,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生物感。屏幕上一片漆黑,但在詹岚触碰后,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组猩红的数字,正在无情地倒计时:
02:51:06
“这是‘主神’发给我们的任务道具。”张杰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他扬了扬自己的手腕,上面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上面除了倒计时,还有我们的任务。好好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一个名字?”
我们都学着詹岚的样子触碰屏幕。果然,在倒计时下方,有一行小字:“任务目标:马修·艾迪森”。
张杰冷笑道:“这是这部恐怖片里,我们必须跟随的剧情人物。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自己离他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一旦超过这个距离……”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笑容,“砰!就像垃圾一样,被‘主神’清理掉。”
他的话,让刚刚稍微平复下去的恐惧,再次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百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这简直就是一条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
“吱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沉重的钢铁大门在电脑的控制下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深邃幽暗的通道。
“张杰!”马修·艾迪森喊了一声。
张杰二话不说,拎着沙漠之鹰就第一个走了进去。他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仿佛他知道黑暗中没有任何危险。
很快,通道里的灯被打开,露出一个宽敞的前厅。最诡-异的是,墙壁上的窗户竟然透出明媚的阳光和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蓝天白云,栩栩如生。
“全息影像,”马特在一旁喃喃道,“为了改善地下工作的压抑环境。”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以假乱真的景象吸引,暂时忘记了恐惧。只有我知道,这片刻的安宁,是死亡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就在这时,那个叫雷恩的长发女雇佣兵打开了通往下一层的电梯门,往里扔了一根照明弹。那微弱的光芒坠入无尽的黑暗,最终我们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看到了砸毁在最底部的电梯轿厢。
“长官,看来我们要走楼梯了。”
马修·艾迪森脸色一沉:“走楼梯!十分钟内必须到底层!跟上!”
噩梦开始了。
螺旋形的金属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延伸至无尽的黑暗。雇佣兵们如履平地,速度飞快。艾丽丝和斯宾塞、马特也紧紧跟在后面。我们这些新人只能拼了命地在后面追。
我的心肺很快就达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火辣辣地疼。大腿的肌肉酸痛得如同灌了铅,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但我不敢停,我知道,一旦被落下超过一百米,会有什么下场。我死死地盯着前面郑吒的背影,把他当成了我的标杆。郑吒虽然也气喘-吁吁,但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韧劲,咬着牙,一步都没有落下。詹岚也很聪明,她跟在郑吒后面,利用跟跑的节奏来节省体力。那个中年男人老王,常年开长途货车,体力似乎还不错,也勉强跟得上。
但另外三个人就不行了。
那个小胖子一身肥肉,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负担。他跑起来浑身乱颤,没跑几步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得像猪肝,汗水浸透了他那身名牌休闲装。那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也同样体力不支,很快就落在了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几乎要瘫倒在地。还有那个校服女孩,她虽然年轻,但显然平时缺乏锻炼,此刻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快……快跟上!”郑吒回头冲他们喊道。
“我……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小胖子瘫坐在楼梯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绝望地摇着头。
“救……救救我……”中年妇女也发出了哀求。
前面的雇佣兵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怎么办?回去救他们吗?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我掐灭了。我不是圣人,我甚至连好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回去,就是三个人一起死。
我只能狠下心,别过头,不再去看他们绝望的脸,拼命地迈动双腿。
“不……不要丢下我们!”小胖子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一直跑在我身边的张杰,突然用一种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两名出局。”
我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两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轰!
那声音仿佛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脏上。爆炸的冲击波顺着螺旋楼梯传了上来,让整个金属结构都为之震颤。一股淡淡的硝烟和焦糊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钻入我的鼻孔。
死了。
那个贪生怕死的小胖-子,和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就这么轻易地,变成了主神规则下的一串数据。
就像我平时在后台,随手点一下‘删除’,就能抹掉一篇垃圾小说的存在一样。现在,‘主神’,这个更高维度的‘作者’或者‘编辑’,也用同样的方式,删掉了两个角色。冰冷,高效,不带一丝感情。
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这是一部小说,那么这两个角色的死,就是为了推动剧情,为了给我们这些所谓的‘主角’施加压力。作为一名编辑,我太清楚这种套路了。那么我的存在呢?我的意义,难道就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见证这个血淋淋的‘故事’是如何被‘写’出来的?还是说,我这个‘编辑’,有能力去改变稿件的内容?可代价呢?修改一个错别字的代价微不足道,但修改一个角色的命运……代价会不会是我自己的命?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郑吒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黑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詹岚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而那个校服女孩,在听到爆炸声的瞬间,腿一软,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小心!”离她最近的老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滚得更远。
我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
张杰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废物。”
我们五个幸存下来的新人,聚集在一起,围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校服女孩。老王把她扶了起来,她惊魂未-定,只是抱着膝盖,不停地哭泣。
这不是电影,不是游戏。
这是地狱。
我们,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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