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阳,二十三岁。在这个时代,二十三岁,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足够让你认识到自己有多失败的年纪。
2025年,世界没像科幻电影里那样完蛋,但我的世界已经完蛋了。我的工作,是给一个大型网络小说站做审核编辑。这名字听起来似乎带点“文化”色彩,但实际上,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着屏幕上成千上万行文字,把那些错别字连篇、逻辑狗屁不通、充满了低俗和暴戾幻想的垃圾内容给筛选掉,然后换取一点微薄的薪水,用来支付城市边缘那间隔断房的租金和永远吃不腻的泡面。
今天又是重复的一天。我刚刚驳回了一篇“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变种小说,作者在三千字的开篇里用了五十个“邪魅一笑”,逻辑感人。我的顶头上司,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从我身后路过,“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让我感觉像被一块湿抹布抽了一下。
“小陆啊,晚上加个班,后台积压的稿子有点多。”他说话时嘴里喷出的气味,是韭菜盒子和廉价香烟的混合体。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王哥,没问题。”
办公室里永远飘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酸腐气味,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像无数只烦躁的虫子在啃食我的神经。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抹布,正在缓慢、但确定无疑地腐烂发臭。生活?上班、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精确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程序。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烂下去,直到变成一抔无人问津的尘土时,那个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我正机械地刷新着审核后台,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设计粗糙得像二十年前的病毒广告。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底下是两个硕大、毫无美感的按钮:YES / NO。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既熟悉又遥远的记忆,像是从陈年的故纸堆里被翻找出来,瞬间涌入大脑。这……这不是我十几岁时看的那本网络小说里的桥段吗?叫什么来着……《无限恐怖》。一本老掉牙的书,情节我早就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记得主角也是看到了这个弹窗,然后被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恐怖电影里。
我嗤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土的病毒。这大概是某个程序员写的彩蛋,或者又是一个新的钓鱼网站,点下去,我的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可能就要不翼而飞了。
我的手指移向鼠标,准备点下那个红色的“X”。
但,我停住了。
我的视线再次落回那行字上。
「想真正的……活着吗?」
“活着?”我喃喃自语。我这样……算是活着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房东那张催租时鄙夷的脸,闪过招聘网站上那些永远“已读不回”的投递记录,闪过镜子里自己那双黯淡无光、宛如死鱼的眼睛。我想到父母从老家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我只能强颜欢笑,说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我想到大学时暗恋的那个女孩,毕业后她去了国外,朋友圈里晒着阳光、沙滩和她那个开着跑车的男朋友。
而我呢?我拥有什么?一间连阳光都奢侈的隔断房,一份随时可能被辞退的工作,一身还不清的助学贷款,还有一个一眼就能望到死的未来。
这他妈的也配叫活着?
一股说不清是自暴自弃还是歇斯底里的冲动攫住了我。骗局又如何?病毒又怎样?这台破电脑里除了几百个G的学习资料,还有什么值得失去的?我的生活已经是个笑话了,再多一个病毒,又能坏到哪里去?
更何况……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可以摆脱这令人作呕的一切,去经历那些只在电影里才存在的刺激人生。力量、财富、甚至是永生?小说的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但这种奇遇的套路,无外乎这些。
当然,代价是死亡。随时随地都可能到来的,残酷的死亡。
可我现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从慢性死亡,变成急性死亡罢了。至少后者,来得痛快。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潮湿和绝望的味道。然后,我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鼠标指针缓缓移到了那个「YES」上。
就在我的指针触碰到「YES」按钮的瞬间,那个平平无奇的按钮,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种刺眼的、仿佛由鲜血凝固而成的深红色。按钮的边缘,甚至浮现出了一丝不祥的、如同裂纹般的黑色光晕。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就像你在玩游戏时,无意中点选了那个标着骷髅头的“专家/硬核”模式。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箭在弦上,开弓没有回头箭。
“让我看看,你能给我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低语着,然后,狠狠地按下了左键。
世界,瞬间归于黑暗。
……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仿佛浸在三九天的冰水里,从我单薄的T恤衫每个毛孔渗入。
然后是剧烈的抖动,像是被人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在满是碎石的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震动,我的骨头都感觉要散架。
我猛地睁开眼,从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弹坐起来。映入眼帘的不是我那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节正在高速行驶的列车车厢,封闭、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怪味。我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都还在昏迷。
而在车厢的另一头,十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荷枪实弹的外国人,如同雕塑般静默着。他们身上的装备闪着金属的冷光,手臂上统一的红白雨伞标志,让我心头一紧。保护伞公司!
我懵了。大脑在出租屋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之间疯狂切换,造成了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错,你是这次来的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黑发青年正冷笑着打量我。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普通,但脸上几道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有种凶兽般的气质。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是他!张杰!
我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那个引导者,那个亦正亦邪的男人!
“唔……”我身边,那个穿着廉价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的男人也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看着四周,随即惊慌地爬起来,用英语大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吒!我认出了他,那个原著的主角!
张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续醒来、满脸惊恐的其他人——那个戴眼镜的知性女人是詹岚,那个满身横肉的小胖子,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天啊,他们……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不都是早就逃离轮回的传说吗?为什么会像新人一样出现在这里?
张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语气说:“仔细想想,‘它’应该已经把一切植入你脑海里了。”
仔细想想?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装和其他人一样,开始“回忆”。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不受控制地灌入了我的大脑。
生存,与生命。
这是一个游戏。一个由被称为“主神”的存在创造的游戏。它将那些对现实世界感到迷茫、厌倦、绝望的人,投入到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恐怖电影世界里。
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点数”,用来强化自己的力量、速度、智慧、体力、精神等各项素质,或者兑换各种奇特的武器、道具和装备。
而我们这一次的“电影”,就是《生化危机1》。
“我们……在玩游戏?意思是这只是意识进来了?死了就能回去?”那个小胖子也醒了,他坐在地上,扶着额头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张杰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沙漠之鹰,熟练地打开保险,检查弹夹。那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意识体?你会痛,会流血,会死。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完成这次游戏,你会进入下一部恐怖片。每次都会有新人补充进来,填补死掉的空缺。这次我们一共七个人,说明《生化危机1》的危险度很低。所以,菜鸟们,你们的运气可真是好啊,即使是死,也会死得很轻松才对。”
“你怎么知道死了就不能回去?说不定……”小胖子还想嘴硬。
话音未落,张杰动了。
我只看到他身影一晃,前一秒还在车厢那头,下一秒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小胖子面前。他一脚踩在小胖子的胸口,黑洞洞的枪口粗暴地塞进了小胖子的嘴里。
“你想试试死吗?”张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脸上那几道疤痕因为愤怒而扭曲着,“我经历了三部恐怖片!第一部是《猛鬼街1》!十五个新人,两个资深者!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你想知道被梦里的鬼怪一点点撕碎是什么感觉吗?你想试试吗?你这个狗屎!”
小胖子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被枪管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郑吒、詹岚,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死死盯着张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的话,他的表情,都和原著里如出一辙,但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仿佛这些话、这些动作,都只是一种被深深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他,还有郑吒他们……他们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新人。
“别……别冲动!”郑吒最先反应过来,和那个中年男人一起上前拉开了张杰。
张杰“呸”了一口,收起枪,走回原位,冷冷道:“在这里,想活下去就收起你们的愚蠢和天真。不想活,现在就可以自杀,好过被那些怪物折磨死。”
这时,詹岚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声音问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张杰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确实有回去的希望。活过一场恐怖片,基础奖励是一千点。用奖励点可以兑换很多东西,比如强化身体素质,兑换武器……或者,用五万点,兑换一次回归现实世界的机会。”
五万点!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杀怪也能赚外快。”张杰扬了扬手腕上的黑色手表,“看到没?杀一个丧尸奖励1点,杀一个爬行者奖励100点。至于杀一个新人……”他别有深意地扫了我们一眼,“负一千点。”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块黑色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古朴手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屏幕上,一组猩红的数字正在无情地倒计时:
02:54:13
这是我们必须在这部恐怖片里存活的时间。
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感无比真实。
我叫陆阳。我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常”。我身边的,是传说中的中洲队成员,但他们却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到底被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游戏里?
这个“重装”过的世界,它的真相又是什么?
“吱——”
列车开始减速,车厢的抖动逐渐平缓。那刺耳的刹车声,仿佛是死亡奏响的曲序。
张杰掐灭了烟头,将沙漠之鹰插回腰间,站起身来。“好了,菜鸟们,剧情要开始了。记住,好好活下去。”
列车行驶的颠簸感最终停止,它载着我们,抵达了一个布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地下蜂巢。
而我的故事,或者说,我与这些失忆的传说人物一同谱写的挣扎史诗,才刚刚开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ZsOGq2s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