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5

走下吱嘎作響的階梯，漫步於香氣瀰漫的長廊。

紅花身上的花瓣隨著輕盈腳步，在地面落下點點痕跡。

推開大門後，午後溫煦陽光混著涼風徐徐，使人有些昏昏欲睡。

中庭花園是讓患者們可以放鬆或彼此交流的空間，占地廣大，少女似乎卻很熟悉當中的每一條小徑。

走過石磚，經過樹籬，兩人來到位於中央樸素的噴水池旁稍作休息。

沈律就這麼默默跟著少女走了一段，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不知道她打算去哪裡。

「你這樣算翹班嗎？」

面對紅花的調侃，沈律將雙手抱在胸前，顯得理直氣壯。

「我沒有翹班。上午巡房結束後就是自由時間。」

聽完沈律解釋的紅花哦了一聲。

「你不是還有什麼報告要做，不會被唸嗎？」

「今天做得完就好，時雨不會那麼囉嗦。」

「……你們感情真好啊。」

沈律頓了頓。

「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嘛。」

「所以，你們來到白榆館前就認識了？」

「是啊。」

看見紅花偏過頭、以手指捲著髮尾，似乎正若有所思著什麼，沈律慌忙補上一句。

「不過他不是會公私不分的傢伙，我可沒有因此敷衍工作。」

微風輕輕帶起少女的裙擺。落葉搔刮過她的腳踝，背向陽光的紅花以僅存的右眼直視沈律並勾起嘴角。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HZVWWRjY
「原來如此。」

才一眨眼的時間，紅花便已起身並將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一派輕鬆。接下來的路程少女依然沒有猶豫，堅定的朝著目的地前進。

她走得並不快，沈律於是配合著放慢腳步。不知不覺中，四周只剩下兩人還在慢悠悠行走的身影。

「話說，妳為什麼要問我記不記得來白榆館之前的事？」

「因為我之前不記得……所以好奇你是不是也一樣。」

像是早就料到沈律會挑四下無人之時提問，紅花語氣平淡的開口說道。

而沈律皺起眉，再次嘗試回想過往記憶，無奈他對來到白榆館前的記憶依舊模糊。

他的大學位於離城市有些距離的山坡，總是得依靠接駁車上下山。系上的指導教授出了名的嚴厲，報告稍有不合理或偷懶的痕跡就會慘遭退件。

然而再仔細回想就會發現，無論是教授的樣貌、或是身邊同桌的話語，都只能想起零散而不完整的片段。

紅花踢開地上的小碎石，盯著地面繁茂的雜草，幾秒後身邊才傳來沈律帶有遲疑的嗓音。

「我確實是想不太起來……」

沈律搔了搔臉。比起記憶並不完整的事實、他對自己居然沒有因此困擾的想法更感到奇異。

與此同時，少女描述所使用的詞彙勾起了他的興趣。

「等等、妳說『之前』？」

「文物會隨著時間風化，也會消失。我認為記憶也是一樣。」

注意到沈律困惑的表情，紅花笑著補充一句。

「這是我的教授說過的話。」

此時，兩人停在看似已無法前進的道路盡頭。眼前石牆的縫隙正汨汨流出細小水流，沈律從附近的潮濕氣息推斷，這裡應該位於南棟附近。

沈律還在思考為什麼要來到這裡，身邊的紅花已經先靈巧地撥開旁邊與沈律差不多高、表面有些凹陷的樹籬並鑽了進去。

「快過來。」

見沈律遲遲沒有出現，樹籬後的紅花又從後方探出臉來，招了招手後又縮了回去。沈律看著那相比自己身型顯得狹小許多的窄縫，糾結了一會。

『希望白袍不要因此勾破或弄髒啊……』

深深嘆了口氣，沈律一邊護住臉避免被細小的枝條刮傷，一邊將自己硬擠入樹籬之中。

樹籬內部並沒有從外面看來的那麼紮實，長著綠葉的細枝被推擠到一旁，結構鬆散。沈律低頭看向腳邊，發現地面很平坦，就像是習慣了有人長期從此處進出一般。

在撥開最後的障礙後，原先細碎的光芒忽然在眼前拓展開來。

映入眼簾的草地鬱鬱蔥蔥，長著不知名的野花。一套簡約的木製桌椅擺放在一旁，桌面鋪著米白色的桌巾。

循著香氣望去，眼前是一棵高聳的大樹。最粗壯的枝幹底下用粗繩及木板綁著一個簡易的鞦韆，而紅花坐在上頭輕撫著粗糙樹皮，身上的花朵隨風搖曳。

「……我只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少女的視線越過樹籬，投向此時只能勉強見到屋頂的東棟，思緒彷彿又回到遙遠的過去。

沈律沒有開口，只是拉開一旁的椅子，用反坐的方式好讓自己可以趴在椅背邊緣。

「那個人是我的考古學教授。他說話很風趣，對文物有自己的一番見解。」

紅花垂下眼簾，看著又一片花瓣落在裙襬。

「第一天上課的時候，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他說『如果五千年後有人挖到這個袋子，他會知道我今天中午去買了什麼東西嗎？』。」

恍惚間，午後的溫暖陽光彷彿又帶著少女回到教室中。那天也是讓人有些昏昏欲睡的天氣，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裡，男人溫厚的嗓音顯得特別突出。

「大家都笑了，認為不可能。但教授是認真的，他說考古學家就是這樣的。從一個杯子、一堆骨頭、甚至一片碎片……去想像一個真實存在的文明。」

紅花輕輕踢著腳，嘴邊浮現一抹懷念的笑容。

「有一次教授帶我們去遺跡考察。聽說那裡曾經有挖出人骨，所以我其實有點害怕。」

「那確實是蠻可怕的。」

沈律點了點頭，而紅花伸出食指，一臉嚴肅，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如果真的見到人骨，也不要害怕，它只是先示範我們在後人眼裡的樣子。到時候你們也會骨質疏鬆、行動不便又不好開口，要煩惱的事情更多呢！』。」

這麼說多少有點不敬，但學生們本來惴惴不安的心情卻因此獲得些許安心。

「還有一次，我以為挖到文物，興奮到不行。結果教授過來一看，那不過是塑膠玩具的碎片。」

前一秒還在高漲的情緒，在知曉真相後瞬間冷卻下來，更之後是想鑽進地洞裡的羞恥感。彷彿事件才剛發生一般，紅花的耳尖微微染上緋紅。

「他沒有跟其他人一樣取笑我。而是對我說，等我們挖掘出真正的文物，剛好有個對照組可以比較。」

紅花又沉默了一會，而她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很少讓人難堪。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和善而正面的。」

本來只是教授與學生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發生變化。

回過神來，紅花發現自己已經會不由自主的去關注他的肢體動作，想感受同樣的風景。

甚至開始去喝她本來很討厭的咖啡，學著他的口頭禪，模仿他的生活方式。

「慢慢的，我想更加瞭解他。」

那份「瞭解」，看來並不單單只是「瞭解」那麼簡單。

察覺少女言外之意，沈律並沒有不識趣的戳破，只是簡單問了一句：「……後來呢？」

「他已經結婚了。所以他選擇不著痕跡的與我保持距離，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拒絕我。」

每當看見教授與他人談論妻子的笑臉，紅花心裡便隱隱作痛，只能理智地勸自己接受現實。

同時，她又嫉妒對方可以得到寵愛，因自己扭曲的心態感到噁心。

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隨時折磨著少女，令她疲憊不堪。

「最初是左眼。」

明白這份感情無法述說的早晨，左眼便結出第一朵花苞。她多吞下一句情話，那朵花便會再長大一分。

「然後是右手。」

知曉自己無法停留在愛人心中的午後，右手皮膚乾裂捲起，裂縫底下逐漸漫出取代血肉的花朵。她每說服自己屈服現實一次，花海便會繼續延伸。

「接著是腿。」

無法徹底放棄、只能在深夜痛哭的夜晚，帶刺的細枝便纏繞住雙腿，花瓣代替少女流乾的淚水灑落。

她感覺胸口遭到撕碎，空缺的位置卻全都是他。那份情感不斷膨脹，把自己殘存的呼吸全都包在其中。

無法言說，無法逃離，只能任由自己被痛苦吞噬。

「嗯……這就是我最初到白榆館時，記得最清楚的事了。」

說完，紅花緩緩抬起臉，硬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

沈律並沒有馬上接話。他不確定這時候自己應該擺出什麼表情、又該怎麼回應才最恰當。

她的身體有達到離館標準，不代表內心也是。

時雨早上說過的叮囑，此刻又清晰地出現在沈律腦海中。

「那妳現在……不會覺得難受了嗎？」

再多待一會也不要緊。

紅花從沈律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讀出了對方未說出口的想法。於是她輕盈地跳下鞦韆，主動走到神情複雜的沈律面前。

「不。」微風輕輕吹起少女鬢髮，遮住她的嘴角，卻擋不住悲傷的眼神。「其實光是回想就讓我很痛苦。」

紅花緩緩抬起手，纖細指尖正對著被大樹陰影遮蔽的某個角落。沈律跟著手勢轉頭，卻在看到目標物後愣在原地。

「……但我不認為她的結局是正確的。」

乍看之下只是一棵開著白色小花、普通的矮小花樹。

位於中心的主幹呈現不自然的扭轉與膨脹。數條樹枝彼此糾纏，於樹頂形成一個略帶橢圓的球體，表面凹凸。在球體兩側的細長枝幹特別高聳，直直指向天際。

……不、只說成「球體」或許過於委婉。

沈律閉了閉眼，抱著嚴肅的心情再次審視花樹。無論怎麼看，那棵花樹外觀都像是一個雙手拼命往上、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的人體。

——花返症患者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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