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6

並非每個白榆館患者都能迎來離館的日子。

花返症來自一段無法結果的愛戀。沈律看過無數案例與資料，很清楚患者如果執念不消，花便不止。

先是花朵沿著肌膚蔓延，皮下竄出的細枝逐漸纏繞軀體。患者行動力降低，只會遙望某一個方向。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6Or2OW2S

最後就是……

沈律沒有繼續細想下去，只是看著那棵花樹隨風搖曳。

「她不喜歡白花這個名字，所以我喊她『天星』。」

點點白花緊密攀附於枝頭，在花園一角自成星空。那種花經常在婚禮中用作裝飾，沈律可以輕鬆認得。

然而沈律托著下巴想破了頭，也依然對白花或天星的名字沒有印象。

「她比我再矮一點。」紅花以手勢稍微比劃著自己脖頸的位置。「……啊，那時候你好像還沒有來。」

「難怪。」

謝天謝地，不用懷疑自己是不是對每天都在看的病歷本不夠用心了。沈律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她是怎樣的人？」

紅花拉開沈律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輕輕撫過桌布。她抬頭看向眼前不大的空地，白衣少女在晴朗天空下旋轉起舞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

「嗯……笑聲很大，喜歡跳舞，會拉著我到處跑。」紅花放在桌上的手默默收緊。

如果沈律更早來到白榆館，他或許也能看見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女牽著手，在中庭嬉戲的場景。

只要閉上眼，那段回憶便會清晰浮現在紅花腦海中。只要伸出手，似乎就能搭上天星溫暖的掌心。

少女的眼神逐漸黯淡，而過去種種正洶湧地朝她直撲而來。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FSJydQMa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09LuyUuF

我現在也還記得來到白榆館後，第一天見到妳的場景。

『天星？這名字我很喜歡！我也可以喊妳山茶嗎？只叫紅花太樸素了。』

『妳也經歷過難受的戀情啊……總覺得好像明白妳的心情。』

『我嗎？嗯……該怎麼說……』

『……他死了。在回家路上被酒駕的人……』

『哈哈、別露出那種表情！這麼多年了，我早就釋懷啦。』

同樣為情所苦，同樣被困在白榆館。沒過多久，我們便成為無話不談的摯友。

我們都討厭咖啡。妳說，因為戀人工作場所的緣故，早就喝膩了。

『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妳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哦！』

『我常常過來這裡。這裡跟以前常去的公園有點像……』

『要是他也在的話……』

在白榆館看過好幾次滿月後，我發現我們的對話似乎越來越少。

自從妳選擇坐在窗前、遙望遠方的那天開始，所有的關懷都成徒勞。

『……。』

『……山、茶？』

『抱歉……剛剛在想事情。已經沒事了。』

『……對不起，還是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我很擔心妳。妳還好嗎？可以幫到妳什麼？請告訴我。

我試圖帶妳散心，妳卻仍然遙望某個方向，最終仍走回那扇窗前坐下。

如果可以更早察覺這些都是空泛無力的言語，並且做出別的行動的話……

『……帶我走吧……』

我時常會想，如果那時候就知道花返症、知道該怎麼幫助妳，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呢？

但無論怎麼想，最後結論都是相同的。妳的眼裡早就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最終我仍然只能看著妳身上的花叢日漸繁盛，手足無措。

『山茶。』

到底有多久沒看見妳露出如此滿足平靜的笑容了呢。

『他就在那裡。我要去見他。』

我朝妳伸手擁抱的方向看去，除了皎潔的明月外什麼也沒看見。

而在回頭之後，再也沒見到妳將手放下。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rb3leVJc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UZmyt18b

「沈律，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把玩著飄落在桌面的落葉，紅花抬頭看向曾經是自己摯友的花樹。

距離當時已有一段時間，它依然保持著同一個姿態。唯一沒變的，是經過四季也不凋謝的白花。

「她曾經愛得那麼炙熱，那麼深刻。但當她執著到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呢？」

啪嚓。

在落葉被紅花捏碎的同時，她想起目睹好友變化後，曾經也聽過這個聲音。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

不單純是落葉破碎的過程，更像是內心深處的某個信念崩壞的警鐘。

「我們以為自己還愛著那個人，實際上只愛著他們遺留的痛苦。」

那份痛苦化為看似芬芳的花朵，用最美麗的模樣哄騙每個還沉浸於過往的人——最終將他們徹底摧毀。

看著紅花微微發顫的肩膀，強忍著不讓情緒流露太多的側臉，沈律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猶豫幾秒後，他將手輕輕覆上少女的頭頂，僵硬地輕撫幾下。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不久前才在書頁上看到的句子。

「『繁花之所以盛開，不為結果，只為完整一生。』……」

連自己都能聽出口氣有多不自然。即使如此，沈律也還是硬著頭皮、試圖將自己笨拙的安慰完整說出口。

「……我覺得妳應該就是這種人吧。」

紅花好一陣子都沒有回應。

沈律還在擔憂是不是自己記錯小說台詞，掌心下的頭頂卻又忽然小小顫動起來。

「……哈哈！」紅花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珠，轉頭看向沈律，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連安慰都是現學現賣，你這人真是的……」

沈律一收回手，少女便站了起來。她再度將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斜斜地靠在沈律身上，接著微微一笑。

「謝謝你。」

紅花第一次閱讀時，並沒有把這句話看進心裡。對她而言，世間小說那麼多，這不過只是茫茫書海中一句譁眾取寵。

在天星離開後，紅花傷感之餘又重新閱讀起摯友遺留下來的小說。通篇枯燥的劇情令她煩悶，然而映入眼簾的同一句話卻有了不同解釋。

她揣著那句話反覆咀嚼，想著它入睡，醒來後又是新一番體悟。

天星在耗盡了自己、最後連心意都無法正確傳達出去。

紅花卻希望心中的情感，可以如身上綻開的山茶花那般，哪怕凋落也曾完整盛放。

「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沈律猛地抬起頭來。「妳帶走的白色乾燥花難道是……！」

難怪來到這裡後，就覺得花樹特別眼熟。

紅花只是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嘴唇上，露出微笑。就在沈律錯愕地在花樹與紅花之間來回張望時，遠方傳來報時的鐘響。

兩人不約而同朝著白榆館中央聳立的鐘樓看去。本來還在塔樓頂端的太陽，不知不覺已悄悄退向一旁。

「走吧。」紅花笑著將沈律從椅子拉了起來。

就像來的時候那樣，少女帶著沈律又一次擠進樹籬之中。也許是因為已經有過經驗，體感上五指不見前方的時間並不長。

當沈律重新將樹籬的入口隱藏起來後，他拍拍白袍上的碎葉，轉身便看見站在不遠處、輕聲哼著不知名小調的紅花。

他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同，但總覺得紅花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

「妳看起來輕鬆多了。」

「嗯。」紅花偏過頭，朝沈律眨了眨眼。「我本來有點怕離開。」

「怕？」

「怕回去之後，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面對他。」

紅花抬手迎向夕陽，看著陽光從手指縫隙流淌。她短暫收攏手掌，而後又緩緩鬆開。

她想起明月高掛的那天晚上，也像此時一樣萬里無雲。

「但說給你聽以後，我才發現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少女收回手，重新邁出步伐。

那片樹籬被逐漸遺留在身後，而她再也沒有回頭。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WDR6ASeT

ns216.73.217.1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