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7

作為白榆館的門面，大門以最具代表性的白榆木製作。

厚重的門板中央雕著一棵枝葉繁茂的榆樹。取代枝條末端樹葉的，是一朵朵形狀各異的小花。

舒展的樹枝間，幾隻眼神靈動的小鳥或棲或立，神態各異。

榆樹的根部並沒有扎進泥地，而是沒入層層漣漪。

與滿是刮痕、充滿歲月痕跡的門板不同，黃銅製成的門把特別光滑。

早就等在白榆館大門前的時雨伸手握住門把，冰涼的觸感有如針刺。還沒來得及轉動，他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我以為妳跟沈律會一起來呢。」

當時雨聞聲轉頭，卻只看見孤身一人走來的紅花時，不免感到有些驚訝。

「直到剛才確實都還在一起。」紅花撇了撇嘴。「但半路他忽然說要回北棟一趟，要我先過來等他。」

「這……真奇怪啊。」

將雙手插進口袋，時雨略顯困惑。

他清楚沈律不是會丟下陪同病患的工作、唐突去處理其他事情的人，但也不知道對方之所以跑回員工宿舍的理由。

……不過既然說了等他，至少代表沈律還會過來吧。

想到這裡，時雨朝著還嘟著嘴的紅花微微一笑。

「妳看起來放鬆很多，太好了。我本來有點擔心沈律會不會說錯什麼，畢竟他不太擅長聊天。」

時雨毫不留情的評價讓少女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他真的很不會說話。」

雖然嘴上數落著沈律，但紅花眼裡卻沒有露出任何一絲嫌棄。她將手放在胸前，語氣輕鬆：「但他是很好的傾聽者。」

「是嗎。」時雨露出欣慰表情點了點頭，眼神格外柔和。

本來話題應該到此就告一段落，但沒過多久，時雨便發現紅花始終盯著自己不放。

那視線讓他有些不自在，於是時雨疑惑地問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只是想說，謝謝你這段時間陪伴著大家。」

「……那沒什麼。」

紅花微微垂下眼簾。

「這裡的人都和我一樣，對嗎？」

停頓了會，時雨才微微點頭。

「可以這麼說。」將目光放回眼前比兩人還要高出許多的大門，他的語氣沉了幾分。「要是每個人都能跟妳一樣順利離館是最好的。」

紅花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看著時雨的側臉，像是在確認些什麼。過了幾秒，她用手指捲起髮尾來，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由於大廳沒有能打發時間的東西，因此每一秒沉默都顯得格外漫長。正當時雨思考著下次要不要增加長椅及時鐘的時候，來自後方的急促噪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呼、呼……！」

臉色漲紅的沈律靠著柱子大口喘著粗氣，連站都站不穩。兩人看見他的狼狽，馬上想到為了從有段距離的北棟趕來，他應該用盡了全力奔跑。

「雖然很想關心你還好嗎……但我還是得先問你中途離開的理由。」

嘴上這麼說，時雨卻依然從白袍口袋中撈出一瓶紅色小巧的隨身水壺遞給沈律。沈律幾乎是用搶來的將水壺抓在手裡，沒幾口就將水壺的水喝光。

「……物。」

「嗯？」好像聽見沈律開口說了什麼，但由於聲音細如蚊鳴，時雨便又靠近了些。

「……我說、我去拿餞別禮物！」

說完，感到十分難為情的沈律把水壺塞回時雨手裡，推開人就徑自往紅花走去。他努力讓自己忽略身後傳來的竊笑聲，後悔著剛剛怎麼沒有順便揍時雨一下。

「總之，我只找得到這個。」

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拿出禮物，沈律還不忘先左右翻看確認，深怕禮物又落得像羽毛那樣殘缺的下場。而這也成功逗笑了紅花，當她接過禮物時，沈律侷促不安的抓了抓頭。

那是一本能裝在口袋裡、封面以牛皮紙製成的小小筆記本。無論是封面還是內頁都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到幾乎可以說是簡陋。

「我本來在想要不要寫妳喜歡的話上去，但我字醜，還是讓妳自己來好了。」

紅花輕輕撫過封面，隨後歪頭看向沈律。

「為什麼送我這個呢？」

「……這個可以放在口袋裡，妳以後想到什麼都能拿出來寫。」

時雨也走了過來。他將手肘靠上沈律肩膀，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嗯，我敢說這一定是沈律所能找到的、最沒有使用痕跡的筆記本。」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被精準說中的沈律這次再也忍不住，直接送了時雨一個拐子，接著又因爲被回踩一腳而痛得嗷嗷大叫。

看著眼前的鬧劇，少女用筆記本擋住下半臉偷笑，眼睛也瞇成了彎月。

她記憶中的沈律一直都是公事公辦、問完診就走的樣子。就算偶爾有人主動搭話，話題也會被草草結束。

所以下午看見沈律出現在房門口時，紅花其實有點驚訝。對方忽然釋出的善意使她困惑，但聊完以後倒也不覺得他如印象中冷淡。

在天星離開後，除了老是到處亂闖病房的小雀，紅花幾乎沒有跟其他人聊過天。

於是從兩人整理行李開始，紅花不知不覺就對沈律說了很多。那些自己想過無數次、無法跟小雀說明白的事——壓抑已久的感情一旦傾瀉而出，便很難再度收回。

原以為沈律會不耐煩或打斷，沒想到他卻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甚至還努力記住對話，用他笨拙而真摯的方式給予回應。

只有一點點，但她忽然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

將筆記本收進小包裡，紅花走到大門旁，抬頭仰望著眼前比自己高上許多的浮雕。她猶豫了幾秒，才輕輕將手放在握把上。

「那，我走了。」

「好。一路順風。」時雨揮了揮手。

「偶爾也寫個信來吧，小雀希望妳不要把她忘了。」

沈律將視線從紅花的小包移開，直到剛才都還皺著的眉毛此刻才終於舒展開來。

「好好保重。尤其是你，沈律。」

「啊？為什麼？」

紅花沒有回答，轉過頭的她只露出一個沈律在早上見過的調皮笑容。

少女的纖細手臂將看似厚重的木門輕鬆推開，而門外刺眼的光線從縫隙溜了進來，讓沈律不得不抬起手遮光。

從指縫中，他看見紅花大步往前的背影。艷紅的山茶花從她身上一一脫落，代替她的足跡留下，為她的未來送上祝福。

儘管看不見正面，沈律卻莫名覺得，紅花此刻不再被花朵遮住的臉龐，一定是堅定而自信的模樣。

隨著少女身姿遠去，失去支撐的大門也緩緩閉上，將過於強烈的光源隔絕在外。

唯有若有似無的花香還飄散在空氣中，陪伴著仍留在原地的兩人。

時雨偷偷瞥向身旁的沈律，而後者雙手抱胸，皺著眉頭思索著。還沒等時雨開口詢問，沈律便突然轉頭看他，時雨從對方的漆黑瞳眸中甚至還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

「時雨。」

「嗯？」

「我啊……最近好像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沈律語氣中帶著遲疑：「我是說來到這裡以前……你記得嗎？我們的指導教授是誰啊？選修是選哪門課？」

突如其來的跳躍話題讓時雨一愣。不過他很快就在腦海裡梳理出大致情況，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是不是太累了？這陣子又要巡房、又要準備成為正式研究員，還常常自主加班，都沒怎麼看你休息。」

「我覺得還好啊……」

「累到一定程度後，大腦是會負荷不了的。」撞了下沈律的手臂示意他放鬆一些，時雨語氣輕鬆。「你該做的是好好休息、別太勉強。」

回想起近期的行程，沈律不得不承認自己行程甚至比學生時期還要緊湊。

真的只是這樣嗎？他並沒有特別覺得疲累。

儘管還有疑慮，但沈律認為時雨說得也有道理在。也許在不知不覺中，自己有點過度努力了。

「好吧，我回去把病歷整理完就——」

「你下午要我先拿回去的病歷，我已經整理完了。」

像是早就料到沈律要說什麼似的，時雨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

「欸？」

「說過了吧？你該好好休息。」

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完，時雨轉身走向與大門相反的方向。西沉的夕陽餘暉幾乎就要消失，天空染上橘紅與深紫交錯的夢幻漸層，而時雨的金髮在亮起的路燈下格外明顯。

「要感謝我的話，休假完後煮個什麼好吃的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會泡麵加蛋！」

沈律有些無奈，總之趕忙追上好友的腳步。

「那不就很好吃了嗎？」

「……你說是就是吧。」

在離開大廳前，沈律不禁再次回頭看向早已閉合的大門。

不知為何，心中那股違和感並未隨著紅花離去而消散，反而像顆種子，悄悄在心底逐漸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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