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4

才剛踏入東棟，殘留在身上的寒意便被暖風徹底驅散。

空氣中瀰漫著淡雅花香，陽光將木質地板曬得暖洋洋的。走廊左側的窗戶大敞，窗檯邊散落著各色花瓣。

沈律歪著頭，試圖從花瓣的顏色及種類猜測有哪些患者曾經經過這裡。

呼——

一陣風倏地灌入走廊，不由分說地捲起窗邊與地面的花瓣。

細小的花粉閃著點點金光，花瓣隨風盤旋起舞，整條走廊彷彿沉浸在一場無聲的春日舞會之中。

如果說南棟給人的感覺是一潭幽深寧靜的湖水，那麼東棟便是一座四季如春的花園。

「哈、哈啾——！」

沈律打噴嚏的聲音彷彿某種信號，替這場小小的舞會劃下句點。花瓣紛紛找到自己的落腳處，而走廊又重歸寂靜。

「啊，氣氛都被你打斷了。」時雨露出惋惜的神色說道。

正在重新整理領帶的沈律沒回話，只是紅著鼻尖瞪了好友一眼。

今天的東棟依舊很平靜。

四肢被細長藤蔓纏滿的男子，依然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眺望窗外；昨天還在哀嘆肩上花朵凋零的老奶奶，今天卻為手腕上的花苞露出笑容；上半張臉完全被枝條覆滿的少女抱著花盆，笑著說想將自己結出的果實種下……

沈律一一將狀況紀錄下來。當他終於寫完最後一個案例紀錄，闔上病歷本後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東棟的巡房結束，也代表著上午的例行工作正式告一段落。

「接下來要回研究室歸檔，然後吃午餐，還有……」

鼻子發癢的感覺遲遲沒有褪去，沈律下意識想從口袋中拿出面紙，指尖碰觸到的柔軟絨毛卻使他動作一頓。

對啊、差點忘了還要先送東西呢！

「時雨！」

沈律喊住正要踏進下一間病房的時雨、並朝他小跑過去，沿途引來不少患者的好奇眼光。

「嗯？怎麼了？」

時雨停下腳步，一臉困惑地低頭看向沈律一股腦塞進自己懷裡的病歷。

「病歷先給你，你待會幫我帶回去。」

「……她現在應該正在整理行李。」看著有些急促的沈律，時雨不禁笑了出來。「你自己有打算送什麼餞別禮物嗎？」

「沒有。」

沈律沉默了一會，像在斟酌著用詞。

「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會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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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隨性地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胸，歪頭看著眼前各式各樣的雜物。

幾本被翻閱到內頁微微捲起的書。

幾盆迷你的多肉植物，其中有一盆還長著花苞。

幾件乾淨的簡約洋裝。

幾個造型各異的小擺飾。

她時不時拿起一樣物品翻看，將目光定在其上好幾秒。偶爾，她會像想起什麼事般淺笑一下，隨後又將東西放回原位。

在少女身旁打開的小背包仍然空空如也。

東挑西揀好一陣子，少女最後終於選定一小束其貌不揚的白色乾燥花。她本來打算將其收進小包中，卻注意到鵝黃裙襬被印上樹影，而窗外的白榆樹林正沙沙作響。

少女就這麼抓著手中的乾燥花，愣愣望著外頭，連沈律敲門的聲音都沒聽見。

「紅花，我直接進來囉……呃。」

沈律看著幾乎沒有地方可以站的地板，忍不住發出嘆息聲。

他不確定該評價眼前的畫面為亂中有序，還是亂。小小一間房是怎麼塞進這麼多東西的？

「你來了。」

身為罪魁禍首的紅花卻像事不關己似的，朝著頭痛的沈律微微一笑。

「我還在煩惱要帶什麼走。」

「……需要幫忙嗎？」

紅花將身邊的裝飾物撥開，讓出自己身邊的小塊空間，拍拍地板示意沈律直接跨過來。

由於位置不夠，沈律坐下後只能艱難地將身體縮成一團，並將鋪散在地面的白袍衣襬收攏整齊。為了不傷到口袋中的羽毛，他特地調整了一下衣袍位置。

隨手拿起離自己最近的書本，沈律簡單地翻了翻。他平常不太看愛情小說，但手中的作品在其他患者口中被多次提起過，不知不覺中也就記住了名字。

「那是我很常看的小說。」紅花湊了過來。

「妳很喜歡嗎？」

情話與男女之間纏綿悱惻的描述，動輒就是好幾頁篇幅。就算已經用跳行閱讀，作者華麗冗長的辭藻敘述，讓沈律閱讀時依然感到吃力。

紅花將書從頭昏腦脹的沈律手心抽離，迅速翻到其中一頁才又遞回給他。

「其實我沒那麼喜歡劇情，我喜歡的只有這句話。」

仔細一看，書頁之中還夾著一頁裝飾著花瓣的書籤。白紙黑字的版面中，只有一行句子被紅筆標註，特別顯眼。

「『繁花之所以盛開，不為結果，只為完整一生。』……」

低聲唸完後，沈律忍不住瞥向少女左眼上的花。在安靜幾秒後，沈律才小聲開口說了一句。「在書上隨便畫畫不好吧。」

「……你真不會聊天！這時候應該要隨便附和一下！」

真的是敗給你了。紅花哼聲將乾燥花放進背包中，而沈律搔了搔臉，神情尷尬地將小說放到一旁。

與此同時，他發現在眾多雜物中，有一本書籍厚度及封裝顯得特別格格不入。

「《考古學概論》？」沈律有些訝異地轉頭看向少女。「妳會讀這種學術性的書啊。」

「很奇怪嗎？」

「有一點。」

房間滿地柔軟可愛的擺飾，跟充滿泥濘的考古完全是不同風格。

紅花聽完只靜靜將垂落肩膀的長髮撩至耳後。她的語氣不輕不重，字字卻都飽含著情感。

「……我喜歡從遺留下來的痕跡去想，它的主人曾經過著什麼生活。」

小至一個人，大至整個民族。在想什麼、習慣如何、怎麼生活的，處處都會留下線索。

那是一段記憶的存在證明，甚至可說是乘載著靈魂。

「這裡的每件東西都是一個回憶。我想了一上午，也很難決定帶走什麼。」

紅花朝沈律嫣然一笑。

「所以你為什麼會突然來找我？捨不得了？」

「小雀有託我帶東西給妳。」

從口袋中掏出帶有一大一小缺口的長羽時，沈律是有些尷尬的。儘管他時不時有在注意情況，但放在口袋到處走本來就不是合適的保存方式。

要是小雀知道她精心挑選的禮物變成這副模樣，肯定會氣得跺腳。

「抱歉！我應該盡快拿來的！我也會去跟小雀謝罪……」

「沒關係。」

感覺再不說點什麼沈律就要原地下跪了，紅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接過羽毛，將其對準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看著光線穿透後變得柔和的羽毛色澤瞇起眼。

「你看，這就是我說的痕跡。這支羽毛本來只屬於小雀，而現在……」紅花調皮的微微晃了晃羽毛。「我看見缺口也會想起你，沈律。」

「……但還是很對不起。」

兩人將剩下的雜物一一整理歸類。雖然過程中沈律的意見被紅花接連批評「沒有情調」、「太過直白」，但拜此所賜收拾進度有了大幅提升。儘管如此，當兩人終於有空注意到窗外時，太陽已離他們印象中的位置偏離了不少。

紅花最終選擇帶走的隨身物品出奇的少。幾件衣服、小雀給的羽毛、白色乾燥花束，這便是全部了。

「真的不再多帶一些東西？」

看著紅花將小包拉上拉鍊，沈律忍不住開口問道。紅花只是搖搖頭，提著小包走向門口，有些傷感的回頭凝視著房間。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即將離開這個曾經待了很久的地方。

站在紅花身側的沈律，則將對方臉色變化全看在眼裡。他實在很想問對方早上說的「記不記得什麼時候來到白榆館」是什麼意思，但又覺得此時不合時宜。

「提早收拾完了呢。」紅花打破兩人間的寂靜，抬頭看向獨自糾結著的沈律。「沈律，你下午還有事情嗎？」

雖然還沒有完全做完病例歸檔等工作雜事，但等紅花離開後再回去做也不是不行。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fD3RZB3O
「沒有。」沈律在腦海裡迅速規劃完晚上的加班行程，隨即搖了搖頭。

「那……要不要陪我走走？」

「這麼突然？」

將小包揹在身後，紅花逕自向前走出幾步，像是早已決定好目的地般毫不猶豫。

「既然是最後的時光，我不想只待在這裡。」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S5Xj4I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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