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進長安的寬廣官道之上，此時整片天地籠罩在濃厚夜色裡，從洛陽飄來的漫天焦土煙塵鋪天蓋地，把原本圓潤皎潔的月色遮得嚴嚴實實，連一點柔軟光線都透不出半分。空氣之中四處彌漫乾枯野草燒盡後的灰燼氣息，行路之人每一次深呼吸，喉嚨都會乾澀發癢，難以忍受。
曹操親自率領隊伍連夜向西趕路，這支名為勤王追擊部隊的人馬，說到底全是曹家與夏侯氏的堂表親戚、舊時鄉里部曲，裝備參差不齊，軍容毫無正規大軍的威嚴，活脫脫一隊臨時拼湊的大漢草台班子。按照常理，身為一軍主帥的曹操理當騎上日行千里的絕影神駒，身披飄蕩長征征袍，威風凜凜馳行於隊伍前方，可今日他偏偏反其道而行，高高挽起兩邊粗布衣袖，長褲褲腳紮緊束到小腿位置，執意要和底層普通步卒一同走泥路，進行長距離夜間負重徒步遠行，無論部下如何勸阻，都半分不肯登上馬鞍。
隊伍在崎嶇泥路、亂石堆中行進大半路程，跟隨曹操多年的夏侯惇早已憋滿一肚子疑惑，一路悄悄觀察主公詭異的走路姿勢，終於按捺不住心頭好奇，快步兩步追上主帥身旁。他抬手狠狠擦乾額頭上灰土與體油混合的黑厚汗跡，臉上滿是真誠直白的神色，準備直說心底疑問。
夏侯惇向來是曹營內少數敢不藏心思、有話直說的猛將，從不刻意曲意逢迎、奉承主公。他默默打量曹操許久，早就察覺滿滿異樣蹊蹺：曹操雙腿刻意大幅度向兩側撐開，腳尖刻意朝外翻轉，每向前邁出一小步，都會輕輕向上微微提臀，臉上肌肉跟隨步伐一陣陣劇烈抽動，整套行走動作僵硬又拘謹，踩在石子路上如同腳下鋪滿尖銳碎玻璃，每一步都飽受煎熬，遠遠望過去，活像一隻身受重傷、體內藏滿內傷，勉強掙扎著試圖橫向挪動的大螃蟹，模樣滑稽又讓人看著難受。
「孟德呀，」夏侯惇一臉真誠地開口，「咱們這波是去討債……啊不，是去勤王救駕、匡扶社稷對吧？俗話說救火如救人，這追擊戰講究的就是個雷厲風行。你看後頭曹仁、曹洪他們，胯下的戰馬都快閑出屁來了，馬蹄鐵都要鏽住了。你這是有馬不騎，打算帶領兄弟們參加大漢第一屆『洛陽杯』競走大賽嗎？還是你想用雙腳丈量一下大漢的山河，以此感動上蒼，讓董卓主動把那一千兩金子還給你？」
曹操聽完，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神秘莫測地仰天長歎，隨即閉上眼，喉嚨深處發出兩聲短促、幹硬且帶著幾分自嘲的笑聲：
「哈！哈！」
這笑聲在寂靜的山谷回蕩，驚起了一串宿鳥。夏侯惇聽得寒毛直豎，手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孟德，你這是不是在洛陽被董卓的生化煙霧熏壞了腦子？好端端地學什麼『二哈』附體？這大半夜的，笑得跟夜梟似的，怪滲人的。」
曹操的臉色在月光下瞬間黑得跟鍋底灰似的，他猛地停下腳步，那股慣性差點讓他後庭一緊，疼得他冷汗直流。他咬牙切齒地瞪著夏侯惇：
「元讓呀！你這急性子、愛抬杠的毛病真得改改！在我手下這幫親戚裡，原本就數你腦子最像個人，你要是能戒掉這隨便插話、破壞主公裝逼氛圍的臭毛病，以後絕對能成大器啊！我這剛要進入『智謀深遠』的狀態，你這一開口，把我的思路全給插斷了！」
「好吧孟德，那我下次儘量不插你了。」夏侯惇見曹操動了真火，老老實實地回了一句，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插啥呀！誰讓你插我了！我是你堂哥！」曹操差點沒氣得原地升天，一口氣沒順上來，唾沫星子噴了夏侯惇一臉，「老子是讓你別插嘴！是嘴！懂嗎？說話要有節奏，要等我把戰略佈署講完，你再發表意見！」
「好的孟德，聽你的，那我以後只插你，不插嘴。」夏侯惇煞有介事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曹操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堂弟，感覺胸口有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他深刻意識到在語言藝術這方面，夏侯惇已經達到了一種「天然黑」且「邏輯自洽」的最高境界。
曹操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想踹夏侯惇一腳的衝動（因為抬腿動作太大會撕裂傷口），強行切換到專業模式：
「元讓，你以為老子是閑得蛋疼才走路嗎？我們之所以不騎馬，是有宏觀戰略考慮的！你想想，董卓身邊那個李儒難道是吃乾飯的嗎？那貨肯定能算出老子要來追債。如果他在前面要道埋伏，我們騎在馬上目標大、重心高。走路，是為了降低雷達反射面積，讓我們在夜幕中像幽靈一樣潛行，懂嗎？」
夏侯惇聽完這番高大上的理論，並沒有表現出崇拜，反而歪著頭，仔細打量了一下曹操那每跨一步都要咬一下牙的走位。隨後，他臉上浮現出極度鄙視的神情：
「孟德，咱哥倆誰跟誰啊？你直說吧，是不是洛陽這幾天火氣太大，加上昨晚『炸金花』輸給袁術太激動，導致你那老痔瘡又翻江倒海地犯了，屁股沾不了馬鞍？還降低雷達面積呢，瞧你走這道，跟剛下完蛋的母雞似的。你在這嚇唬誰呢？」
曹操被夏侯惇一語戳穿難言之隱，身軀猛地一僵，眼神四處飄忽不敢直視夏侯惇，正絞盡腦汁，打算編一套更宏大的遠征謊言遮掩尷尬。就在這一瞬間，前方狹長山谷深處，一陣極其不和諧、夾雜無數人喧鬧的詭異嘈雜聲陡然傳來。那聲音聽起來千奇百怪，像是數百名士兵同時嘴含銀奶嘴高聲傳令，又像是某種劇毒生化器械破裂洩漏後發出的持續嘶鳴，滿滿壓抑的危險氣息撲面而來。
曹操顧不上下身陣陣鑽心刺痛，猛地一把拔出腰間倚天長劍緊握在手，心頭咯噔一沉，一層濃重不祥預感籠罩全身：難道山谷內早已佈下伏兵，等待自己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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