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蕾莉亞：熱平衡之歌》 - 第三章：深礦的幽靈

黑市在礦區邊緣的廢棄維護隧道裡醒來。

奧蕾莉亞穿過生鏽的氣密門時，第三顆太陽剛剛落下去半個鐘頭。

隧道內沒有自然光，只有化學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

空氣裡有循環水的酸味、合成皮革的刺鼻氣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恐懼的氣味、飢餓的氣味、貪婪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讓人喉嚨發緊。

她走在隧道右側，貼著牆壁，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牆面上結著一層黑色黴菌，摸上去像絨毛。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纏著那塊黑色礦石，左手空著，隨時可以拔出身後的金屬片。

黑市的人認得她這種人：

十四五歲，走路沒聲音，眼神太老。

但奧蕾莉亞知道他們不知道的事：

在這條隧道裡，信息比食物更值錢，而賣東西的人比買東西的人更容易被搶。

她的目標是一個叫「鐵眼」的商人。

鐵眼的左眼是一顆廉價的金屬義眼，轉動時會發出細微的齒輪摩擦聲。

他收一切，從不問來路，這在灰燼-4是難得的品質。

鐵眼正蹲在一塊摺疊金屬板後面數錢。

金屬板上擺著幾瓶循環水、兩包過濾嘴、一把生鏽的扳手。

「我要醫療包。」奧蕾莉亞說。

鐵眼抬起頭。

他的義眼轉動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

「現貨沒有。有繃帶和消毒劑，打包三百信用點。」

「我沒有信用點。」

「那你有什麼？」

奧蕾莉亞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礦石，放在金屬板上。

石頭在化學燈的藍白色光線下呈現純粹的黑色，表面有幾道幾何紋路，像是被刻意刻上去的。

它看起來不怎麼特別。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石頭周圍的空氣有輕微的扭曲，像熱浪。

但方向反了：

不是熱氣上升，而是冷氣下沉。

鐵眼的義眼盯著石頭，轉了兩圈。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奧蕾莉亞注意到他的右手從錢袋上挪開了，慢慢移向了腰間。

「這是什麼？」鐵眼問。

「礦石。深礦層的。」

「哪個礦區的深礦層？」

「七號礦區。東南支脈。」

鐵眼的右手停在了腰間。

那裡有一把短刀，奧蕾莉亞知道，她上次來就觀察過。

但鐵眼沒有拔刀。

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動作幾乎不可察覺。

「拿走吧。」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jpfbm8Mb

他的聲音變低了，「這東西我不收。」

「為什麼？」

鐵眼沒有回答。

他不想被看見跟她說話，更不想被看見跟這塊石頭有任何關係。

「你走。」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DjNwXv45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討價還價，而是命令。

「今天不適合。明天也不適合。」

奧蕾莉亞沒有動。

她把石頭留在金屬板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這石頭昨天還是冷的。今天不一樣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鐵眼的瞳孔收縮。

他的金屬義眼不會收縮，所以兩隻眼睛出現了詭異的不對稱。

奧蕾莉亞等待他的回答。

她不需要他買，她需要他告訴她為什麼不買。

「深礦的東西……」

鐵眼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隧道另一端某個小販的吆喝聲蓋住，「最近有人在找。出了高價，問的是碎片、黑石、還有……不發光但是會冷的東西。」

奧蕾莉亞的心跳快了半拍。

這個描述精確得嚇人：

不發光，但是會冷。

這正是石頭在發光之外的另一個特性。

「誰在找？」

「你問太多了。」

鐵眼把石頭推回給她，動作很快，像是怕燙到，「帶著這東西離開。去東邊的診所找老維克，聽說那瘋子不收錢也能給你治。別在這兒待著。」

老維克。

這個名字第一次進入奧蕾莉亞的耳朵。

一個不收錢的醫生？

在灰燼-4？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她把石頭塞回口袋，起身離開。

走出三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鐵眼正在收拾攤位，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他的視線沒有跟她對上，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隧道入口的方向。

奧蕾莉亞順著他的視線轉頭。

隧道入口處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人。

不是礦區巡邏隊。

巡邏隊穿灰色，而且沒那種站姿。

這兩個人站得太直了，像棍子插在地上。

她沒有停留。

轉身鑽進隧道側面的一條窄縫，身體擠過兩根生鏽的管道，進入了黑市的另一條通道。

身後傳來模糊的人聲，但她已經聽不清了。

奧蕾莉亞在管道之間穿行，腦子飛速運轉。

鐵眼不是不想要這塊石頭，他是害怕。

而那兩個穿黑制服的人......

她從另一個出口鑽出來，落在礦區西側的排水溝裡。

兩顆太陽還在地平線上掛著，第三顆已經沉下去。

時間還夠。

既然買不到，那就偷。

礦區倉庫位於七號礦區的正中央，是一棟三層高的金屬建築，外牆漆成暗紅色，在鐵鏽色的天空下幾乎隱形。

倉庫裡存放大型的採礦設備備件、醫療用品、以及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礦石樣本。

奧蕾莉亞已經觀察這棟建築十七天了。

她知道巡邏隊的換班時間：

A隊在整點經過倉庫正門，B隊在十五分後經過後門，兩隊之間有七分鐘的間隙。

她知道倉庫的通風系統有一個維護口在東側牆面上，離地兩米半，需要攀爬。

她知道今晚倉庫裡只有一個管理員，一個六十歲出頭的老頭，有耳背的毛病。

她不知道的是，倉庫地下室裡有什麼。

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她只在三天前看到過一次。

管理員半夜開門進去，半小時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工具箱。

門後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通風或供電系統，而是某種更沉重、更低頻的聲音，像心跳，像呼吸。

奧蕾莉亞對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很敏感。

她的石頭也對心跳和呼吸敏感。

她繞到倉庫東側，避開正門的監控探頭。

探頭每十五秒掃描一次，她有十一秒的空窗。

她等在死角裡，數到十二，然後衝出去，雙腳踩在牆面的金屬凸起上，雙手抓住通風口的柵欄。

金屬片早已準備好，她三下兩下擰開固定螺絲，鑽進通風管道，然後從裡面把柵欄裝回去。

整個過程耗時九秒。

通風管道裡漆黑悶熱。

她匍匐前進，膝蓋在管道底部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在腦中重現倉庫的平面圖：

從通風口到二樓的醫療用品儲存區，大約十五米，兩個轉彎。

然後她需要找到通往一樓的樓梯，進入地下室。

二樓的通風口蓋板鬆動了。

她輕輕推開一條縫，觀察下方。

醫療用品儲存區：

金屬架子上擺著白色和綠色的盒子，急救包、繃帶、消毒劑、止痛片。

架子旁邊是一張折疊床，管理員躺在床上，耳塞式收音機裡傳出嘶啞的音樂。

他閉著眼，手指在大腿上打著拍子。

奧蕾莉亞等了一分鐘。管理員的呼吸變得深長而規律。

她從通風口滑下來，雙腳無聲地落在地面上。

管理員沒有反應。

她繞過折疊床，走向金屬架。

她的目標是一個中型急救包：

白色塑膠外殼，紅色十字標記，裡面應該有止血帶、縫合針、消毒劑、止痛片和幾支抗生素注射劑。

足夠她應付接下來幾個月的大部分傷病。

她拿起急救包，走向樓梯。

那個聲音還在她腦子裡迴盪。

那聲音不對勁，它不屬於一個普通的倉庫。

樓梯是鐵鑄的，每一級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她走在最邊緣，那裡的結構最穩固，聲音最小。

一樓是設備儲存區，巨大的機械零件在黑暗中堆成小山。

她繞過它們，找到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門。

鐵門沒有鎖，門縫裡透出淡藍色的光。

奧蕾莉亞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空間。

地下室比她預期的大得多，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空間寬敞得能停下兩艘小型飛船。

牆壁不是金屬板，而是某種深灰色的石材，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無數次。

地面上刻著溝槽，裡面流動著淡藍色的液體，發出微弱的熒光。

那低沉的運轉聲來自房間中央：

一台龐大的機器，形狀不規則，像是由無數金屬管道和晶體結構交織而成的巨大心臟。

她站在門口，一時間忘了呼吸。

這不是聯邦的採礦設備。

機器表面覆蓋著精密的幾何紋路，與她石頭上的紋路驚人地相似。

淡藍色的光從內部透出來，在石壁上投射出詭異的圖案。

奧蕾莉亞強迫自己移動。

她走下樓梯，腳步在石材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這裡的溫度比上面低很多，她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她走向機器，目光被側面的一塊金屬銘牌吸引。

銘牌不大，長約二十厘米，寬約十厘米，嵌在機器的外殼上。

上面的文字她看不懂。

不是聯邦通用語，不是灰燼-4的礦區方言，也不是任何她見過的文字系統。

但銘牌下方有一行數字，那是她看得懂的東西。

一個日期。

「製造年份：Σ-77429」

灰燼-4的殖民歷史只有三百二十七年。

聯邦的統一歷法也不超過四千八百年。

而這個數字，七萬七千四百二十九，不屬於任何人類的曆法。

她伸手觸摸銘牌。

金屬冰冷，但不是那種環境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冷，像她石頭散發的冷。

她的指尖剛接觸到銘牌，機器內部的運轉聲突然改變了。

從規律的心跳變成一種急促的、警覺的節奏。

奧蕾莉亞猛地收回手。

機器的淡藍色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運轉聲也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但她不敢再碰了。

某種本能告訴她：

這東西在沉睡，而她的觸碰差點驚醒它。

她轉身準備離開，目光掃過地下室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排控制台，屏幕上顯示著數據和圖表，大部分她看不懂。

但其中一個屏幕上有張地圖：七號礦區的地下結構圖。

地圖上有一個紅點在閃爍，標記著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地名：

「深喉」。

紅點旁邊有一行小字：「異常能量波動檢測中。」

奧蕾莉亞把這一切刻進記憶裡。

她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記住。記住銘牌上的數字，記住「深喉」這個名字，記住那台機器的形狀和聲音。

等她安全了，她有大把的時間去思考。

她轉身走向樓梯。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管理員的腳步，管理員穿軟底拖鞋，聲音拖沓。

這是靴子的聲音，硬底靴子在石材地面上敲出的清脆節奏。

不止一個人。

奧蕾莉亞沒有回頭。

她衝向樓梯，動作快到極致。

她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身後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站住。」

她沒有站住。

她衝過一樓的設備儲存區，繞過一台生鏽的鑽機，朝倉庫西側的緊急出口跑去。

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她數出至少三個人，從腳步的輕重判斷，其中一個體型很大，另外兩個體型普通。

緊急出口的門被鎖住了。

她從靴筒裡抽出金屬片，插進鎖孔，左手同時從口袋裡掏出石頭握在手裡。

門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這扇門通向倉庫後側的小巷，而B隊應該正在那條路線上巡邏。

她的手指在鎖孔裡操作，金屬片觸碰到鎖芯的彈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聽到一個人拉開了槍套的聲音。

鎖開了。

她推開門，衝進小巷，正好撞上巡邏隊B隊的兩個隊員。

奧蕾莉亞沒有停下。

她朝左側撲去，身體貼著地面翻滾，從兩個隊員之間的空隙鑽了過去。

兩個隊員愣了半秒，然後反應過來。

但他們反應的對象不是她，而是從緊急出口衝出來的三個追趕者。

「什麼人？」

巡邏隊員的聲音帶著警戒。

追趕者沒有回答。

他們停下了，站在緊急出口的陰影裡。

奧蕾莉亞已經跑到了小巷的盡頭，翻身跳過一堵矮牆，落在了另一條排水溝裡。

她沒有回頭看，但她聽到了巡邏隊員和追趕者之間的對話。

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是對峙，而是某種......交流。

這讓她的心情更沉了一分。追趕她的人不是普通的巡邏隊，但他們跟巡邏隊認識。

她在排水溝裡跑了將近三百米，然後爬上一個斜坡，鑽進了一條廢棄的輸送管道。

管道狹窄，她必須側身前進，急救包被她緊緊抱在胸前。

她在管道裡爬了五十米，確認身後沒有腳步聲，才停下來喘氣。

她背靠管道內壁，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百二十下每分鐘。

太快了。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心率降下來。

她在腦中整理地下室裡的一切。

灰燼-4的殖民歷史只有三百二十七年。

那個數字，七萬七千四百二十九，不屬於任何人類的曆法。

這意味著那台機器比聯邦的殖民史古老數千倍。

這意味著灰燼-4在聯邦到來之前就有了高度發達的文明。

這意味著「礦脈枯竭」的官方說法可能是謊言。

這顆星球上的「廢棄」，從一開始就不是自然發生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內側的電擊疤痕，一下，又一下。

口袋裡的石頭變得冰冷。

那種熟悉的、不對勁的冷。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3WJOMd3qa
她把它掏出來，在管道的黑暗中，石頭表面散發出微弱的紫色熒光，節奏與她的心跳同步。

機器，石頭，深喉，七萬七千四百二十九年。

這些碎片屬於同一個拼圖。

奧蕾莉亞把石頭塞回口袋，抱緊急救包，沿著管道繼續前進。

她還需要走兩公里才能回到藏身處。

在那之前，她不能停下。

管道外面，兩顆太陽沉入了礦渣山的輪廓，第三顆還沒有升起。

這是灰燼-4一天中最冷的時刻。

但她感覺不到冷。

她感覺到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一個沉睡在這顆星球深處的秘密，正在慢慢睜開眼睛。

而她恰好站在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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