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蕾莉亞：熱平衡之歌》 - 第二章：狗與合成蛋白

奧蕾莉亞第三次掏出那塊石頭時，熒光已經消失了。

她皺起眉，將礦石舉到管道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下。

黑色表面毫無反應，幾何紋路暗淡，彷彿從未亮過。

她晃了晃，用指腹摩挲，甚至上嘴咬了一口。

石頭終究只是石頭，冰冷、堅硬、死寂。

飢餓讓視線邊緣開始發黑。

她將石頭塞回口袋，強迫自己專注於更緊迫的現實：

蛋白塊只剩三分之一，勉強能撐到明天中午。

再之後？

再之後就只剩等死了。

灰燼-4上餓死的人太多，多到連野狗都懶得多看一眼。

礦區管理者每年集中清理一次街頭屍體，焚化後的骨灰直接混進礦渣填坑。

在這顆星球，連死亡都被榨乾了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她撐地起身，活動了一下右膝。

老傷在剛醒時最僵硬，得緩幾分鐘才能彎曲。

從背包摸出金屬片，插進靴筒內側的夾層充當備用武器，剩餘的蛋白塊則用防水布裹緊，塞回暗袋。

她沒吃早飯。

空腹能讓嗅覺更靈，大腦也轉得更快。

今天的獵物在七號礦區西北角的臨時堆貨場。

過去三天她摸清了底細：

黑市補給車在東南角卸貨後，會有一輛小型搬運車將貨箱轉運至西北倉庫。

駕駛員只有一個，不抽菸，但卸貨後會離開車廂去清點數量。

那三分鐘的真空期，就是她的機會。

奧蕾莉亞鑽出管道。

第三顆太陽剛沉入地平線，天空只剩兩顆恆星，灑下一種介於黃昏與正午之間的詭異金光。

地表溫度略微回落，空氣中的鐵鏽粉塵在斜陽下翻滾，宛如無數細小的金色飛蟲。

她刻意避開了昨天的路線。

在灰燼-4，絕不走兩遍相同的道。

這次她沿著乾涸的排水溝潛行，溝底鋪滿板結的化學廢料，踩上去會發出酥脆的斷裂聲。

她放輕腳步，讓鞋底碾碎廢料的聲響與溝壁自然剝落的碎音混為一體。

排水溝盡頭是一堵鐵絲圍欄，上面有個她三天前用金屬片鉸開的缺口。

鑽過缺口，她無聲落入堆貨場的陰影中。

貨場不大，二十來個集裝箱大小的金屬箱壘成三排，四周空曠無遮擋。

這地方無處藏身，但也意味著任何靠近的威脅都會無所遁形。

奧蕾莉亞蟄伏在最外排貨箱的夾縫中，靜候搬運車。

等待時，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礦石發光的瞬間。

微弱的紫光，吸氣時明亮，吐氣時黯淡。

石頭在回應她的呼吸？

她掏出石頭瞥了一眼，依舊死氣沉沉。

但這一次，她察覺到了異樣：

石頭表面比她的體溫更涼。

那不是金屬置於陰暗處的常溫，而是一種極不自然的沁涼，彷彿它內部有個黑洞，正源源不絕地吞噬著周圍的熱量。

她將手掌緊貼石面，閉上眼感知。

三十秒後，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蔓延。

溫度確實在下降，這絕非幻覺。

遠處傳來引擎的低鳴。

搬運車來了。

奧蕾莉亞立刻將石頭塞回口袋，收攏心神。

在灰燼-4，伸手時若還分心想別的，下場通常是丟掉三根手指。

那是一輛老舊的電動平板車，車廂堆著六個貨箱，罩著網繩。

車在倉庫門前停穩，一個穿著油汙工裝的中年男人跳下車，動作因長期勞累顯得有些僵硬。

他繞到車尾開始解網繩。

奧蕾莉亞在心裡默算：

解網繩約九十秒，清點報數六十秒，進倉庫確認堆放位置一百八十秒。

加起來，她有將近五分鐘的空檔。

駕駛員解開網繩，低頭報數。

奧蕾莉亞如蛇般從貨箱縫隙滑出，貼地疾行。

她沒直奔車廂，而是先繞到駕駛室一側。

座椅上擱著個磕滿凹痕的金屬午餐盒。

她輕輕掀開盒蓋，裡面是半塊合成蛋白餅和一小瓶循環水。

順手將食物和水掃進暗袋，蚊子腿也是肉。

隨後她繞到車尾，盯上一個標著「合成蛋白塊」的貨箱。

要從堆疊中抽出它且不驚動其他箱子，極考驗手感。

箱子比預想中沉。

她用膝蓋頂住車廂邊緣，雙手摟住箱體，一寸寸往外挪。

箱底摩擦金屬車廂，發出極輕的吱嘎聲。

她動作一頓，屏息聽動靜。

倉庫裡沒傳出腳步聲。

她繼續發力，終於將箱子拽出，輕放在地，順勢推入兩排貨箱的夾縫中。

駕駛員從倉庫走出，開始搬運貨箱。

奧蕾莉亞蟄伏在夾縫中，透過縫隙盯著他。

搬完第五個箱子時，男人停了下來。

他皺起眉，反覆清點了兩遍，抓起通訊器：

「貨場這邊數對不上，少了一箱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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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裡傳來一陣靜電雜音，隨即響起懶散的回覆：

「昨天就少了，正常損耗，別折騰了。」

駕駛員低聲咒罵了一句，將通訊器掛回腰帶，繼續搬最後一個箱子。

奧蕾莉亞在陰影中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昨天的失竊被算作了「正常損耗」，這意味著管理方的庫存記錄早已爛成了一鍋粥。

對她來說，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沒急著去搬戰利品，而是等駕駛員開車離開，又額外熬了三分鐘確認無人折返，這才從縫隙中鑽出，走向藏貨的夾縫。

貨箱側面印著一個腳印。

很小，帶著爪痕。

她順著腳印的指向抬起頭。

三雙幽綠的眼睛正從貨箱頂端看著她。

野狗。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ZtUyqKKp

灰燼-4的野狗不是普通的流浪犬，它們是幾代礦工遺棄的寵物與本土嚙齒類雜交出來的怪物，體型不大，但牙齒帶有礦區化學廢料積累的毒性，被咬上一口，傷口會在三天內潰爛發黑。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EiHZtgCr

礦區的人叫牠們「鏽狗」，因為牠們的毛髮總是呈現一種與地面相近的紅褐色。

三隻。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gPz7zVaY

一隻站在貨箱頂端，兩隻在地面，呈三角包圍。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8vx5i7uL

牠們的肚子凹陷，肋骨透過骯髒的毛皮清晰可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YVfqGtBS

牠們餓了很久，比她更久。

奧蕾莉亞沒有動。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qoM5Yj63

她的右手緩慢地移向靴子內側，握住金屬片的柄。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LO9KCpc7

三對一的局勢，正面衝突沒有勝算。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9bxhCYHJ

她的大腦開始以飢餓驅動的速度運轉。

領頭的狗從貨箱頂端跳下來，動作輕巧。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zpuuNJXO

牠比其他兩隻稍大，右耳缺了一塊，舊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voHJQVSu

缺耳狗往前邁了一步，嘴唇上翻，露出黃黑色的牙齒。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4QviHFWo

牠沒有吠叫。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WeCUMKow

灰燼-4的掠食者從不吠叫，吠叫會招來巡邏隊。

奧蕾莉亞從暗袋裡取出駕駛員的午餐盒。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ySAGKFRV

她把盒蓋掀開，讓裡面殘留的食物氣味飄出來。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h5enaioa

三隻狗同時抽動鼻子，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午餐盒上。

她手臂一揚，午餐盒朝著貨場另一端的空隙飛去。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ZqJIqo2e

金屬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隻狗同時轉頭，追向午餐盒。

奧蕾莉亞沒有浪費這一秒。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ifuqVlVe

她撲向藏著的蛋白箱，雙手抱住，朝著堆貨場的出口狂奔。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hP4Osutp

箱子很重，拖慢了她的速度，但她沒有放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BKlmpqew

這箱蛋白夠她撐半個月，半個月在灰燼-4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背後傳來爪子在金屬地面抓撓的聲音。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Q0CQxLvo

狗比她快。

她能聽到牠們的呼吸越來越近。

她衝過貨場出口，前方是一排廢棄的礦石篩選機。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Nxvxuh3z

她鑽進篩選機底部，機器內部空間狹窄，狗無法展開數量優勢。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vQglQjMI

缺耳狗緊隨其後，頭鑽了進來，前爪瘋狂撥動。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WBQ3ETtM

奧蕾莉亞一腳踹向狗的鼻子。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mYvWk8Hp

缺耳狗悶哼一聲退了出去，但另外兩隻狗已經繞到了篩選機的另一側。

牠們在兩端同時往裡鑽。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lSeg3JRi

奧蕾莉亞被困在中間，懷裡還抱著沉重的蛋白箱。

她放下箱子，從內側口袋掏出那塊黑色礦石，握在手裡。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ERMOtt7l

她沒有想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只是絕望中的本能。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wkXNnDXz

石頭的觸感冰涼，比她記得的更涼。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q4sGBgkZ

她把石頭朝著右側的狗揮去，石頭擦過狗的鼻尖。

那一瞬間，異變發生了。

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往後退去，動作快到像是在逃避火焰。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LXMIYzMJ

但奧蕾莉亞看得很清楚：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EalKQHPC

石頭沒有發光，沒有冒煙，什麼都沒有。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9qx6BVp9

只是極端的冰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eoDvQC7g

狗鼻子上的皮膚在接觸點周圍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左側的狗也停住了，牠嗅到了同伴的恐懼，猶豫著不敢上前。

奧蕾莉亞趁機抱起蛋白箱，從右側的空隙衝出篩選機。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l0CXxcb2

她沒有回頭，一路狂奔，繞過三排廢棄的礦井架，翻過一堵倒塌的圍牆，跳進一條乾涸的排水溝。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nKSVlccc

她在溝裡跑了將近兩百米，直到肺部灼燒才停下來。

她靠在溝壁上，聽著上方的動靜。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MgecF35n

沒有狗追上來。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xtTjeO0a

遠處傳來礦機的轟鳴，以及更近的一個聲音：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OBGMSHeq

巡邏隊的腳步聲。

奧蕾莉亞把蛋白箱緊緊抱在胸前，身體縮進排水溝最深處的陰影裡。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l2TjH0km

巡邏隊從溝邊經過，靴子在金屬殘片上踩出清脆的響聲。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hdvUfGtQ

兩個人，從對話判斷是B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wBe5Qi9M

他們在抱怨今天多走了三公里，因為C隊被調去了東區。

她屏住呼吸。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1xa5TtTo

巡邏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十分鐘後，她才從排水溝裡爬出來。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BslXMYLk

她的衣服被溝壁的銹片劃破了幾處，但沒有受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jXdfKA0X

蛋白箱還在懷裡，完好無損。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Cuya5rdb

她掂量了一下重量，大約五公斤。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7O8yYYdH

足夠她撐十二天，如果省著吃的話。

她回到廢棄管道的時候，兩顆太陽還在地平線上掛著。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67ZLjSJb

她把蛋白箱藏在管道最深處，用一堆金屬廢料蓋住，只留下一小塊在手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GqZBPLJh

她切下一條，站著吃，和昨天一樣。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有一層薄霜。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XpzYonz8

不是汗水，是真正的霜，白色的、結晶的，正在她體溫的作用下緩慢融化。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JPpIWFWd

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而發紅，關節僵硬。

她把黑色礦石從口袋裡拿出來。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SRJUpMZM

石頭的表面現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CR4oskUR

不只是涼，是冰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5wn15LOx

那種感覺就像握著一塊從絕對零度的環境中取出的金屬。

奧蕾莉亞盯著石頭看了很久。

昨天它發光，今天它發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6JNFe2aP

發光的時候，節奏與她的呼吸同步。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1fVSEt4S

發冷的時候，它凍傷了一隻狗的鼻子，也凍結了她自己的手掌。

不是發熱，是吸熱。

這個認知在她腦中盤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B45nozJt

石頭不是「發光」，它在吸收周圍的熱量，轉化成那種紫色的熒光。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5poVAFVB

當她把它揮向狗的時候，它吸收了更多熱量，多到足以讓空氣中的水汽結霜。

她把石頭放在管道地面上，退後一步。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BNBRTd1Z

冰晶開始消融，石頭的表面逐漸恢復正常的溫度。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6IdzgQzn

紫色熒光沒有出現。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3jW0iP2G

它只在特定的條件下激活，而她還不知道那些條件是什麼。

奧蕾莉亞把石頭撿起來，塞回口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jWjJqpvn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4gMSvnHR

不是恐懼。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oyGZIF7p

灰燼-4的孤兒沒有時間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她沒有名字去描述的感受。

她繼續吃她的蛋白塊，計算著如何最大化利用這五公斤食物，以及如何在下次偷竊時避開那群狗。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v5fsW3AKz

石頭的異常被她暫時放到了腦子的一角。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wK6Hc28M

她知道它很重要，但「重要」在灰燼-4是一個奢侈的概念。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MLTP39vZ

明天能不能活著醒來，才是唯一的度量衡。

但她摩挲腕上電擊疤痕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點。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ZF9gaMKz

一下，又一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iGYhORwy

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而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管道外面，兩顆太陽開始沉入礦渣山的輪廓。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AiPFpjZF

第三顆太陽即將升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lU8aGzLo

鐵鏽色的天空漸漸轉深，從骯髒的橘褐變成一種接近紫色的暗紅。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m8YDd0je

這是灰燼-4一天中最冷的時刻，地表溫度會短暫地降到三十度以下。

奧蕾莉亞裹緊外套，把蛋白塊嚼到完全變成糊狀才吞下去。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iVaVjKjE

她的視線落在管道縫隙外的天空上，但她看到的不是天空。

她看到一隻狗的鼻子結出白霜。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djM4HStz

她看到自己手掌上的冰晶。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j03s0hdV

她看到一塊黑色的石頭，在吸收周圍的熱量。

這不是巧合，這是規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MvFPGVHJ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發現規律。

奧蕾莉亞吃完最後一口蛋白，舔了舔手指上殘留的碎屑。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dulFjufI

她把身體蜷縮成最小體積，靠在管道內壁上，閉上眼睛。

她沒有再做那個宇宙冷卻的噩夢。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G4fCbmGV

這一次，她夢見一塊石頭，在絕對黑暗中靜靜地吸走所有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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