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下之後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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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自動門一開，她已經從貨價中間帶著笑容轉頭，雀躍的聲音似乎表達著喜悅，但她的嘴角只是麻木的揚起，眼神空洞如潭，「關東煮買十送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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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自若前往商品區，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說話，她也絲毫不在意，繼續在貨架子中間來回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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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廣告不斷重播，語氣過分明亮，一遍一遍推銷折扣與新品，她早就背熟了，卻一句也沒有真的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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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櫃台替客人結帳。「要加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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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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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一聲接一聲，把每樣商品切割成清楚的價格與數量。她低頭操作機台，指尖熟練地按著鍵盤，幾乎不需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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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在角落低低運轉，嗡聲悶悶的，時間一到，她上前打開門，熱氣撲出來，混著便當的油香與咖啡機蒸氣的苦味，在冰冷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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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好了，小心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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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接過去，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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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一百二十，有會員嗎？發票要載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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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結帳後轉身離開，自動門再度開合，冷風灌進來，她的笑還停在臉上，沒有立刻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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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人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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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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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沒有靈魂卻充滿情緒，不多不少，恰恰是服務業應該要有的友善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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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上大夜班，因為剛好清閒，下班時還不到七點，天空顏色很暗，淅瀝瀝的下著雨，她交了班丟了垃圾，轉身走十幾分鐘的路程回家，早晨大多店家的鐵門都是拉上的，因為下雨好像人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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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傘下滑著手機，本想選擇音樂，卻忍不住打開了通訊軟體的對話框，看著一天前的訊息怔愣愣的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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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生氣啦！妳懂得嘛，我跟她早就沒有感情了，她不過就是名義上的關係，我孩子的母親罷了，我喜歡的是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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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妳最聽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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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話加上表情符號，她便安靜了。他也似乎早就知道她會就範，所以哄了兩句話也沒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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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都是這樣的，所以她的一再容忍，成了他周折反覆傷害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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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她並不知道他已婚，她只當這個男人進退有度，工作忙碌，卻不知道是因為有別的家庭，他才無法時刻陪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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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係中她總是弱勢的一方，不知道是否因為從小沒有感受過什麼愛，她總是畏縮，恐懼，委曲求全的去表達，他給她錢，給她租房子，偶爾從他指縫間施捨的一點點愛，對她來說都是奢侈，都是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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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所有感情就輕易被控制住，逃脫不得，即便她想過要逃，想過要拒絕，但她仍然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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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這麼愚蠢、膚淺又膽小，唯一反擊也不過是在狹小的租屋處偷偷掉眼淚，哭過之後卻什麼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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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成這樣她怪不了任何人，只是對這個乏味又痛苦連綿的人生，真的是活得好膩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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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手機，臉上麻木一片，走了十幾分鐘的路後，拐進家中的小巷後收起了傘，隨手掛在門邊。她低頭找鑰匙，指尖碰到孰悉的冰冷的金屬，正要抬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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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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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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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巷裡一片漆黑，雨水沿著牆面往下流，積在地上反著微弱的光。那裡站著一個人影，貼著牆，幾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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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來不及確認那是不是錯覺，那雙眼睛先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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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的，發紅的，滿佈著恐懼與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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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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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嚨瞬間收緊，聲音幾乎卡死在胸口，還沒來得及喊叫出聲，人影已經衝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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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整個人被拖進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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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和肩膀狠狠的撞上牆，她眼前一黑，一隻手猛地覆住她的口鼻，力道不穩，卻死死壓住。她想要奮力掙扎，卻發現那隻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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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狂亂暴力，而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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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一片濕黏，順著下巴滑進衣領，冰冷又帶著腥味，她這才意識到，那不是雨。濃重的血味在狹窄的空間裡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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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著一點乾淨得不合理的味道，像是醫院的消毒水，還有極淡的木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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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被壓住，心跳卻越來越快。男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的額頭幾乎貼著她的側臉，呼吸急促而凌亂，像是隨時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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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出聲。」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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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顫抖。這句話不像是威脅，更像是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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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忽然傳來警車匆忙刺耳的鳴笛聲，一聲，兩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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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手猛地一緊，整個人僵硬冰冷，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屏住了呼吸，警笛聲從巷口掠過，在雨聲裡拉長，又慢慢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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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鳴笛聲完全消失在滂沱雨聲之中，那隻手才一點一點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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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外跌，踉蹌著逃出防火巷，手扶著牆，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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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才發現男人還在原地，他的身體靠著牆慢慢往下滑，最終向下趴倒在巷弄中，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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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恐懼的拿出手機，本打算報警，卻發現手機畫面似乎有些當機，她拿袖子擦開手機表面的雨漬，卻一片黑，怎麼也開不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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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摔到了？還是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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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把這個人丟在這裡逃回家？還是回家之後再想辦法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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