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三章落子

翌日，議事樓。

諸位長老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端木宮立在桌案旁，端木衡則站在另一側。案上仍攤著昨日那些密報，只是今日多了幾張新寫好的信稿，紙上字跡冷硬，條理分明，將崇厄會再現福山城一事列得清清楚楚。

端木衡昨日說得很清楚。

端木家無法讓外頭那些人不盯著沈渡，也無法讓他們立刻相信端木家，可端木家至少能讓他們知道，這場風波裡，並不只有端木家與沈渡。

崇厄會再現江湖，福山城近期失蹤與傷亡之事，皆有線索指向崇厄會。至於端木家上空異象，尚無法斷定與崇厄會有關。

但端木家可以告訴天下人——

崇厄會手中，疑似持有能引動厄息之物。

這樣一來，崇厄會也在局中。

外頭那些人便不會只盯著端木家與沈渡。

七長老沉著臉，久久沒有開口。

十一長老的臉色也不好看，卻終究沒有再提「等家主定奪」四個字。

因為這個法子，沒有開山門，也沒有需要入陣眼，端木家仍守住了底線。

只是從此以後，沈渡便再也不能藏在端木家的院牆之內。

端木宮目光掃過下方眾人，「諸位長老，可還有異議？」

議事樓內一片靜默。

端木衡站在一旁，摺扇輕輕抵著掌心，唇邊仍帶著一點溫和笑意。

端木宮冷冷道：「既無異議，此事便定下。」

他抬手按在案上。

「第一，端木家會將查到的消息送往武林大會幾方主事門派。崇厄會再現江湖，福山城近來失蹤與傷亡之事，皆與其有關。」

「第二，端木家會全力協助追查崇厄會。若武林大會要剿滅崇厄會，端木家不會置身事外。」

「第三，沈渡會隨端木家一同前往武林大會。」

這句話落下時，幾名長老神色微變。

「外頭既然都盯著他，那便讓他站到明處。」

他聲音冷硬，一字一句道：「沈渡是端木云的護衛，也是端木家允許留在身邊的人。端木家不會藏他，也不會任由外人將所有罪名扣到他頭上。」

七長老皺眉道：「這是以他為餌......可若有人藉機對他出手呢？」

端木宮看向他，「那便正好看看，究竟是誰這麼急著讓他死。」

幾名長老臉色沉了下去，卻沒有人立刻開口。

端木衡垂眸看著掌中摺扇，唇邊笑意淡了些。

端木宮說的是不藏，可端木衡心裡清楚，白棋一旦落到明處，盯著棋的人，自然也會跟著動。

「老夫無異議。」八長老沉默片刻後終於低頭拱手。

有了八長老開口，其餘長老再無人能繼續沉默。

七長老臉色沉了沉，終究也拱手道：「無異議。」

「無異議。」十一長老低下頭。

端木宮目光掃過眾人，「那便照此辦。」

「是。」眾長老齊聲應下。

待眾人退去後，議事樓內再次安靜下來。

端木衡看了一眼案上的信稿，唇邊仍帶著一點溫和笑意。

「大哥，若無旁事，我便先告退了。」

啪。

摺扇展開，帶起一點極輕的風。

端木宮沒有抬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端木衡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轉身離開議事樓。

門扉合上的聲音很輕。

端木宮坐回案前，重新提筆。

筆尖落在紙上，墨色一點點暈開，可寫到一半時，他的手卻停了下來。

若比城府謀算，他確實不如端木衡。

這一點，端木宮從來清楚。

他能讓端木家的人不亂，也能以劍擋在最前面。

可有些局，不是靠一柄劍便能破的。

端木宮垂眸看著案上的信稿，良久，才慢慢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父親，你當初讓他輔佐我，是否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端木宮閉了閉眼。

端木衡有手腕，有足夠深的城府，而他有端木家的名分，有劍，也有父親親手交到他手中的責任。

一人守不住，一人也破不了。

或許父親要的，是讓他們在這場風波裡，彼此牽制，也彼此補上缺口。

端木宮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回信稿之上。

片刻後，他重新提筆。

墨跡落下，比方才更沉。

端木衡庭院。

窗外風聲未歇，案上卻已多了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信上沒有寫太多，只將崇厄會、暗紅長釘與福山城外幾處可疑行蹤簡略列出。至於沈渡隨端木家前往武林大會一事，也只被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一句。

端木衡垂眸看了片刻，終於將信紙折起，「送去林氏那邊。」

暗處有人低聲應是。

端木衡將摺扇輕輕壓在案上，唇邊笑意仍舊溫和。

雲樞林氏既然想要籌碼，那便給他們一個。

這一次，誰先拿到崇厄會的線索，誰便能先一步在這場風波裡落子。

而先一步落子的人，便有資格決定下一步棋該往哪裡走。

入夜後，林氏院中。

內室裡燈火微晃，林氏坐在妝台前，纖細的指尖輕輕挑開信封封口。

信中所寫不多，只提了崇厄會、福山城外幾處可疑行蹤，以及那枚能引動厄息的暗紅長釘。

最後一行，則輕描淡寫地提到——

沈渡將隨端木家前往武林大會。

崇厄會也好，厄引也罷，都只是外頭的風。

真正要緊的是，端木清河不在府中，端木宮初掌事務，而沈渡即將離開端木家的院牆。

林氏看完後，唇邊慢慢浮起一點笑意，她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很快舔上紙角，將那些字一點點吞沒。

直到整封信燒成灰燼，林氏才慢慢鬆開手，任由灰屑落入香爐之中。

她垂眸看著那點灰，聲音很輕。

「既然棋已經送到眼前……」

林氏慢慢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便沒有不落的道理。」

片刻後，她起身走到床榻旁，俯身打開床下暗格，從裡頭取出一只舊嫁妝箱。

箱面落了些灰，銅扣卻仍擦得很亮。

林氏指尖拂過箱蓋，像是想起了什麼，唇邊笑意淡了些。

這只箱子，是她當年出嫁時，父親親手交給她的。

箱中珠玉首飾不少，可真正要緊的東西，從來不在明面上。

她打開箱子，取出最底下那只被布包裹著的小匣。

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頭露出一件精巧機關。機關不大，只有掌心大小，通體由細薄金屬片拼合而成，邊角刻著雲樞林氏特有的暗紋。

這是雲樞林氏的傳訊機關。

不到緊急之時，不得啟用。

林氏垂眸看了片刻，終於伸手，撥動了機關側邊那枚細小銅扣。

喀。

極輕的一聲響後，機關匣緩緩展開，露出裡頭薄如蟬翼的金屬小片。

林氏取過細針，在金屬片上刻下短短幾行字。

崇厄再現。

厄引已出。

沈渡將隨端木家赴會。

刻完最後一字，她停了片刻，又補上一句。

福山暗線，候令。

林氏看著那幾行字，眼底笑意很淡。

隨後，她重新合上機關匣。

匣中傳來一陣細密機括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慢慢醒來。

片刻後，一隻薄翼機關雀從匣中彈出，雙翼輕輕一振，無聲掠出窗外，沒入夜色之中。

同一夜，福山城中。

一處掛著尋常商號招牌的院落裡，後堂燈火尚未熄滅。

書房深處，一只青銅鳥架忽然輕輕一震。

守在旁邊的僕從臉色微變，立刻上前取下落入暗槽中的薄翼機關雀。

不久後，那枚刻著密訊的金屬小片，被送到雲樞林氏主事之人面前。

坐在案後的，正是先前赴端木家中秋晚宴的那位雲樞林氏長老。

他垂眸看完那幾行字，指腹慢慢摩挲過金屬片上細細的刻痕。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將金屬小片重新扣入另一只機關雀中，親手撥動機括。

機關雀雙翼一展，很快沒入夜色，朝雲樞林氏本家所在的方向掠去。

雲樞林氏長老站在窗前，看著那點黑影消失在夜裡，唇邊笑意慢慢浮起。

「端木家握著那麼多秘密，總不能永遠只由他們一家說了算。」

而今夜的福山城，注定不會平靜。

武林大會幾方主事門派，也陸續收到了端木家送出的信。

太嶽山莊暫居之處，岳沉鋒垂眸看完信上內容，良久，才慢慢閉了閉眼。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將信紙重新折好，壓在案上。

案旁的燭火輕輕一晃，映得他眉眼更沉。

同一時間，太平道、武宗、南門派、北通天，也都有人接到了那封信。

有人沉默不語，有人連夜召來門中弟子，也有人看完之後，只低低笑了一聲，將信收入袖中。

端木家的信送出去了，可這封信會被如何解讀，便不再由端木家決定。

而在那些信送入各方主事者手中時，福山城另一處，也有人開始落子。

夜色深處，數道黑影掠過屋脊。

他們的身法極輕，落足時幾乎沒有聲音。偶有更夫抬頭，只看見一道影子自檐角一閃而過，還未來得及細看，那影子便已沒入更深的夜色。

一枚枚暗紅長釘，被無聲釘入牆縫、橋底、井沿與屋脊陰影之中。

長釘入石時，沒有半點聲響。

只在釘身沒入的瞬間，有極淡的暗紅光芒一閃而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沒。

那些紅釘看似散落各處，實則彼此遙遙相連。若自高處俯瞰，便能看見它們像一條條細線，正一點點將福山城暗中串起。

城中百姓仍在沉睡，客棧裡還未歇下的江湖客們，仍在談論武林大會。

巡夜之人從長街走過，也只覺得今夜的風，比往常更冷了些。

沒有人知道。

在天亮之前，一座陣已經悄無聲息地落進了福山城。

而距離武林大會，僅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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