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二章局

福山城越發熱鬧了。

武林大會將近，城中人來人往，街上多了不少佩刀掛劍的江湖客，也有各門各派的年輕弟子三三兩兩穿行其間。茶棚、酒肆、客棧與商鋪前，幾乎處處都能聽見談論武林大會的聲音。

一間客棧內，飯菜香與酒氣混在一起，大堂裡坐滿了人。

「老闆，一間上房。」一名背劍俠客走到櫃前，抬手便將一袋銀錢放在櫃上。

客棧老闆看了眼那袋銀錢，臉上笑意更苦了些，連忙賠笑道：「少俠，不是不做你的生意，實在是本店早就住滿了。別說上房，連柴房都有人問過了，到武林大會結束前，怕是都騰不出空房。」

俠客一愣，「滿了？」

旁邊正吃飯的人聽見，忍不住笑了一聲。

「少俠，你來得太晚了。幾日前，福山城裡幾家客棧便都住滿了。」

另一人接話道：「這回武林大會，比往年還熱鬧。」

「可不是。」有人壓低聲音，笑意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說不定，還能趁亂撈上一筆。」

桌邊一名漢子眼神微動，也跟著壓低聲音，「你是說……端木？」

那人臉色微變，立刻抬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噓！」

方才還有些熱鬧的話頭，瞬間斷了。

大堂內仍有杯盞碰撞聲，也仍有人談笑，可那幾人已不再繼續往下說，只各自低頭喝酒吃菜，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角落裡，一名戴著斗笠的年輕人獨自坐著。

他面前擺著一碗飯，筷子卻在聽見那兩個字時微微頓了一下。

斗笠垂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眉眼，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櫃前那名俠客還在為住處發愁，抓了抓頭，像是在思索今晚究竟要宿在哪裡。客棧裡的熱鬧很快重新續上，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名戴斗笠的年輕人已放下銀錢，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

這樣的場面，不只發生在這間客棧。

茶棧裡，有人端著茶盞，聽隔壁桌江湖客議論近來傳聞。

麵攤旁，有人低頭吃麵，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街口來往的門派弟子。

商鋪中，有人挑著貨物與掌櫃閒談，問的卻都是近幾日城中來了哪些人、住在哪些地方、又與哪幾方勢力有過接觸。

街角陰影裡，也有不起眼的小販推著車緩緩走過，耳朵卻沒有漏下半句風聲。

福山城看似只是因武林大會而熱鬧起來，可在那熱鬧底下，早已有無數雙眼睛睜開。

消息從客棧、茶棚、麵攤與街巷一點點流出，最後被彙整成一張張薄薄的紙條，送入端木家商會在福山城中的據點。

而同一時間，福山城外，群山深處。

一處峭壁隱在雲霧之中，數道黑影貼著岩石疾掠而過。那些身影快得幾乎只剩幾個模糊黑點，幾次起落後，便無聲沒入一處被藤蔓與亂石遮掩的洞口。若非早知入口所在，縱然從崖下經過，也只會以為那裡不過是一道被陰影吞沒的石縫。

洞穴內沒有多少光。

幾名黑衣人魚貫而入，腳步卻沒有半分遲疑。為首之人走到石壁前，抬手在幾處不起眼的凸石上一一按過，又踩著某種特殊步伐穿過地面暗紋。

片刻後，石壁深處傳來極輕的機括聲。

黑暗像被什麼東西無聲撕開。

為首黑衣人率先踏入，其餘人緊隨其後。等最後一人進入，身後石壁又悄然合上，連一絲縫隙都看不出來。

洞穴深處，燈火幽暗。

一名身披黑袍的男人坐在高處，臉上覆著一張猙獰面具。面具刻痕扭曲，在搖晃的火光下像是活物一般，讓人看不清他原本的面貌。

「會主。」為首黑衣人單膝跪下。

他身後眾人也一齊跪地，低頭不敢直視上方那道身影。

「此次武林大會，龍蛇混雜，各派勢力皆已入局。」為首黑衣人沉聲道，「如今福山城中，已有不少人盯上端木家。」

他停了一瞬，聲音壓得更低。

「並且，已可確認……那位的存在。」

高處那人沉默片刻。

火光映在面具上，照出一片陰冷猙獰的輪廓。

良久，他才淡淡應了一聲。

「嗯。」

黑袍男人緩緩抬起手，像是隔著虛空，迎向某個久候多年的人。

「那便該去迎接我們的……」

他聲音很輕，卻讓洞穴深處所有黑衣人都將頭垂得更低。

「偉大的厄了。」

眾人低聲應是。

黑袍男人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洞穴深處迴盪。

多年未曾被人提起的名字，終於重新從黑暗裡浮了出來。

崇厄會。

議事樓內。

端木宮站在案前，眉頭緊鎖。

案上攤著數封密報，紙頁邊角還壓著端木商會送回來的暗記。這幾日，福山城中接連出現失蹤與傷亡之事，起初看似只是江湖客私下爭鬥，可端木商會查回來的消息，卻將那些線索一點點串向同一處。

崇厄會。

不只是福山城中的流言，連城外黑衣人的行蹤、幾名失蹤江湖客最後出現的地方，都隱隱與崇厄會有關。

這些線索尚不足以證明端木家異象一事與崇厄會有關。

但卻足以證明，崇厄會確實已經再現江湖。

而且，他們的矛頭正指向端木家。

端木宮抬眼，看向下方幾名長老。

「崇厄會再現，已不只是端木家的事。」

他的聲音冷硬，落在議事樓內，壓得眾人一時無聲。

「諸位長老，為何要壓下？」

七長老出列，沉聲道：「大少爺，不是要壓下，而是此事不能由端木家先說，若要說也得等家主。」

端木宮目光一沉。

父親回府一事被壓得極嚴，議事樓中的長老們至今仍以為家主尚在太嶽山莊。

可正因如此，這句「等家主」，才更像一道壓在他面前的牆。

七長老繼續道：「若端木家此時對外說明，便等於承認崇厄會確是衝端木家而來。到時眾人只會問，崇厄會為何偏偏盯上端木家。」

十一長老也緩緩開口：「家主既已赴會，便已給過武林大會一個說法。此時若再主動將崇厄會之事拋出去，只會讓外頭那些人覺得端木家心中有鬼。」

端木宮冷冷道：「若不說，武林大會那邊只會認為端木家查不出結果。」

「更重要的是，若這消息先從崇厄會口中傳出去，端木家便會從查出線索的一方，變成隱瞞線索的一方。」

他看著下方眾人，「諸位以為，到那時，外頭那些人還會聽端木家解釋嗎？」

「那也比引狼入室要好。」七長老抬眼看向他，語氣沉了幾分，「大少爺，諸方主事門派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說法。他們要的是端木家開山門，入陣眼。」

這句話落下，議事樓內的氣息更沉了些。

端木宮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父親赴會時，那些人便已經將話逼到這一步。如今若端木家自己將崇厄會的線索送出去，外頭那些人只會順著這條線往下問。

崇厄會為何而來？

端木家又有什麼值得他們這樣做？

最後，那些目光仍會落到沈渡身上。

端木衡站在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折扇，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端木宮沒有看向端木衡，他只看著下方幾名長老，眉眼沉得很深。

「諸位都是端木家的長老。」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議事樓內一片安靜。

「也是看著端木家一路走到今日的人。」

幾名長老神色微動，卻沒有人開口。

端木宮指節慢慢收緊。

「外頭如今如何看待端木家，諸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抬眼，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他們不信端木家，不信父親，也不信我們會查清此事。他們只等著端木家露出破綻。」

端木宮聲音冷了下去。

「可到了這一步，諸位還要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等外頭那些人替端木家定罪？」

端木宮看著他們，「端木商會查回來的消息，諸位都已看過。崇厄會再現，城中失蹤與傷亡之事也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他指節按在案上，一字一句道：「父親把府中事務交給我，但諸位只肯讓我查，不肯讓我決斷。」

「那我這個代理家主，究竟是代理家主，還是替諸位看守案卷的人？」

幾名長老臉色微沉，卻無人立刻反駁。

「若事事都要等父親親自定奪，那父親臨行前將府中事務交給我，又有何用？」端木宮目光掃過下方眾人。

議事樓內一時無聲。

八長老沉默片刻，終於向前一步。

「代理家主。」

他朝端木宮拱了拱手，隨後轉身看向其餘長老。

「此事確實不能再拖。」

七長老眉頭一皺，「八長老。」

八長老沒有看他，只沉聲道：「崇厄會再現，福山城已有失蹤與傷亡之事。若端木家明知線索，卻仍將消息壓在府中，外頭遲早會認為端木家心中有鬼。」

這句話落下，幾名長老臉色都沉了些。

八長老頓了頓，語氣稍緩，「只是七長老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此時若由端木家貿然對外說明，確實容易被人順勢逼開山門與陣眼。」

他重新看向端木宮。

「所以老夫以為，此事今日不宜倉促定下。但也不能再以一句等家主親自定奪便壓過去。」

端木宮看著他，沒有開口。

八長老又朝他拱手。

「請代理家主容我等一日。」

他抬眼，目光掃過其餘長老，聲音沉了下去。

「明日再議時，諸位若仍要反對，便該拿出能服人的理由，而不是只拿家主二字來壓代理家主。」

議事樓內驟然安靜。

端木宮指節慢慢鬆開些許。

片刻後，他沉聲道：「好。」

他看向下方眾人，一字一句道：

「那便明日再議。」

「只是希望明日召集諸位時，諸位已經明白，端木家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等了。」

七長老臉色沉了沉，終究沒有再反駁，只拱手應下。

其餘長老也陸續行禮退去。

議事樓內重新安靜下來。

端木宮仍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幾封密報上，指節遲遲沒有鬆開。

片刻後，端木衡才輕聲開口。

「大哥。」

端木宮側頭看向他。

端木衡將摺扇打開，指尖慢慢滑過扇面上的紋路，唇邊仍帶著一點溫和笑意，「若真要將崇厄會的消息送出去，便不能只是送出去。」

「你想說什麼？」端木宮眸色微沉。

端木衡抬眼看端木宮，笑意淡了些，「外頭那些人想看的，不是真相，是端木家露出破綻。」他聲音仍舊溫和繼續道：「所以若要說，便得讓他們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端木宮盯著端木衡。

端木衡微微一笑，「當初那枚白棋，如今也該有落子之處了。」

「白棋？」端木宮眸色微沉。

端木衡沒有解釋，只是垂眸看著扇面，笑意淡淡。

「一枚不在原局之中，卻已經被所有人盯上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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