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一章端木出劍，定風波！

「哈！」

劍鋒直刺而出，轉身，斜劈。

風聲被劍鋒帶起，掠過庭院中的石階與草木。沈渡腳步一收，劍勢隨之沉下，最後穩穩停在身前。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回到庭院後，他便一直在翻那本《吾極心法》。

起初只是覺得眼熟，直到照著書中所寫運氣吐納，再將氣息牽入劍式之中時，沈渡才終於確認——這套心法，師父曾教過他，只是師父從未說過名字。

師父教他的東西，如今卻由端木家重新交到他手裡。

沈渡低頭看著掌中的劍。

一件是巧合。

兩件、三件，便不像了。

果然......師父與端木家有關係。

劍尖垂落在地，輕輕磕出一聲響。

沈渡垂著眼，指尖一點點收緊。

院門外，有腳步聲停了下來，謝一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沈渡。」

沈渡抬頭看向他。

謝一臉上少了平日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意，神情難得嚴肅。

「剛收到通知，未時，所有端木家子弟，以及沒有站崗的侍衛、護衛，都要前往演武場。」

沈渡眉頭微皺。

謝一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大少爺有事宣布。」

沈渡握著劍的手微微收緊。

「我先去跟小姐說。」謝一看了他一眼，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

書房內，端木云正伏在案前作畫，聽見敲門聲，她頭也不抬，只隨口道：「進。」

謝一推門而入，「小姐，未時大少爺有事宣布。除了正在站崗的，其餘護衛、侍衛，以及端木家子弟，都必須前往演武場。」

端木云筆尖一頓，她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知道了。」

謝一低頭應了一聲，沒有多留，很快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端木云垂眸，看向案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畫。

畫上是兩側高聳的山崖，山勢如刀削般直入雲中，幾乎將中間那條河流壓得只剩一線。河水自遠處奔湧而來，浪頭層層翻起，墨色濃淡交錯，像是下一瞬便要衝出紙面。

而在那湍急河流之上，有一葉小舟。

小舟很小，被夾在山與河之間，像隨時都會被浪打翻。

舟上還空著。

端木云原本正要在那裡添上一道人影，可謝一進來後，那一筆便停在了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她盯著那艘空舟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將筆放下。

墨珠從筆尖墜落，在空舟旁洇開一點淡淡的痕跡。

她看著那點墨痕，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片刻後，端木云站起身。

她沒有再補上舟中那個人。

走出書房時，庭院裡的風比方才冷了些。

端木云停在廊下，抬頭望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遠處有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正緩慢靠近，雲影壓過山脊，一點點吞沒原本明亮的天光。

議事樓內。

屋中侍衛與下人已被屏退，只剩端木宮與端木衡兩人。

端木宮站在案旁，指節按著桌角，身形沉默如山。端木衡則立在不遠處，唇邊那點慣有的溫和笑意已經淡了下去。

「父親究竟出了什麼事？」端木衡看著他，臉色沉了幾分。

端木宮垂著眼，沉默片刻才道：「父親自太嶽山莊回來的途中遇襲，受了內傷。」

「誰做的？」端木衡眼神微變。

「尚未查清。」端木宮聲音冷硬，「隨行護衛沒有認出對方的來歷，父親回府前已將人逼退。」

「人現在如何？」

「府醫已替父親施針，傷勢暫時壓住了，沒有性命之危。」端木宮停了一瞬，「只是耗損過重，目前還未醒來，需要一段時間靜養。」

端木衡沒有立即接話，目光卻始終落在端木宮身上。

「我要去見父親。」

「現在不行。」端木宮抬眸看向他，「府醫正在替父親穩住氣血，房中不能有人打擾。父親受傷一事也已經封鎖，除了近身護衛與府醫，暫時不准任何人進出。」

端木衡眉頭微皺，眼底神色深了些。

端木宮沒有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只沉聲道：「父親遇襲的消息一旦傳出去，端木家便像一塊帶血的肉，被丟進了狼群裡。」

他指節緩緩收緊。

「所以端木衡，至少在父親醒來之前，端木家必須共同對外。」

端木衡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

「大哥這是在命令我，還是在求我？」

端木宮一字一句道：「都不是，我只是告訴你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

「是現在繼續跟我爭，讓外人趁虛而入；還是先把端木家保下來，等父親醒來後，你我再分勝負。」

端木衡唇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

「端木衡。」端木宮看著他，聲音沉穩而冷。

端木衡冷哼一聲。

「我知道。」

他抬眼看向端木宮，眼底那點溫和早已散得乾乾淨淨。

「我們之間的帳，之後再算。」

端木宮沒有立刻接話。

兩人隔著一方桌案對視著，誰也沒有移開目光。

片刻後，端木宮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端木衡也笑了。

那笑意都不算友善，可這一刻，兩人都很清楚，至少在端木清河醒來之前，他們的刀鋒不能再指向彼此。

端木家外頭，已經有太多人等著了。

未時尚未到，演武場上已聚了不少人。

雖不及傳統試煉那日人多，卻也站滿了大半個演武場。

此刻場中很安靜。

幾名教官立在前方，各處護衛與侍衛按列而站，端木家子弟則站在另一側。沈渡與謝一也在隊列之中。

眾人都在等代理家主到來。

不久後，端木宮與端木衡一同走入演武場。

兩人並肩而來，一冷一溫，幾名教官見狀，立刻退至兩側。

端木宮走到最前方，目光掃過場中眾人。

演武場內越發安靜。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今日召諸位前來，只為一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武林大會在即，福山城中關於端木家的傳聞，想必諸位都已聽過。」

此話一出，場中不少人臉色微變。

沈渡站在隊列之中，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端木宮繼續道：「傳言既起，便會有人借風點火。端木家不怕外人來問，也不會任人構陷。」

他聲音冷了幾分。

「但端木家不能先亂。」

場中一片寂靜。

端木宮看著眾人，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府中巡守加倍，出入名冊重新清點。各院子弟不得私自離府，護衛侍衛各司其職，若有擅離職守、私傳謠言、暗通外人者，按家規處置。」

「是！」幾名教官神色一凜，率先抱拳。

場中眾人也隨之低頭應聲。

端木衡這才上前半步，他臉上仍帶著一點笑意，可那笑意比往日淡了許多，聲音溫和，卻不再讓人覺得輕慢。

「諸位不必驚慌。」

他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傳聞從何而起，何人推波助瀾，端木家自會查清。諸位只需記住，該練武的練武，該巡守的巡守，該守規矩的守規矩。外頭越是想看端木家亂，我們便越不能讓他們如願。」

這句話落下，原本壓在演武場上的沉重氣氛，才稍稍散去。

端木宮看了端木衡一眼，端木衡也看向他。

兩人誰也沒有多說，場中眾人或許看不出其中意味，但沈渡站在隊列之中，安靜看著前方那兩道身影——

至少此刻，他們的方向是一致的。

端木衡收回視線，忽然看向前方幾名教官。

「吳叔。」

站在教官最前方的吳叔抬起頭。

他是端木家資歷最深的教官之一，曾帶過不少端木家子弟，也是在每一回傳統結束後，領著眾人喊出那一聲。

「傳統之後那一聲，拖到今日，也該補上了。」端木衡聲音溫和。

演武場上，不少人微微一怔。

那本是傳統結束後才有的儀節。

通過試煉者歸列，教官領喊，子弟應聲。那一聲不只是舊例，更是端木家代代相傳的訓誡。

端木家的劍，不為爭一時勝負，也不為讓旁人畏懼。

劍出，是為定風波。

只是今年傳統生變，傷亡、封場、查驗、流言接連而來，這一聲便一直沒有喊出口。

直到今日。

吳叔沉默片刻，終於向前一步。他站在演武場前方，目光掃過眼前眾人，深吸一口氣，聲音沉沉落下。

「端木出劍——」

演武場上靜了一瞬。

下一刻，眾人齊聲應道：「定風波！」

聲音如浪，轟然盪開。

沈渡沒有跟著喊，他站在隊列之中，垂在身側的手指仍微微收緊，心底那點不安像細線一樣纏著他，怎麼也斷不開。

他看著周遭那些端木家子弟。

那一聲落下時，他們皆望著前方，聲音堅定。

而他站在其中，卻像隔著一步。

那一聲屬於端木家，屬於那些以端木之名握劍的人。

可他只是被端木云帶回來的護衛。

被端木家護著，也讓......端木家被更多目光盯上。

所以那一句「定風波」，他一時竟不知自己該不該喊。

吳叔再次沉聲開口。

「端木出劍——」

「定風波！」

這一次，聲音比方才更齊。

像是壓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從所有人胸膛裡撞了出來。

沈渡胸口微微一震。

就在這時，他抬起眼，正好與前方的端木宮對上視線。

端木宮站在演武場前方，冷硬如舊。

那一眼很沉，像他第一次站在山門前時那樣，沉默、不容人退。

沈渡怔了一瞬。

吳叔第三次開口，聲音比先前更沉。

「端木出劍——」

演武場上，眾人齊聲應道：

「定風波！」

這一次，沈渡也開口了。

他的聲音仍不算高，卻沒有再遲疑。

「定風波。」

那一聲很快被眾人的聲浪吞沒。

可沈渡已經將這三個字，一點點壓進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可至少此刻，他想試著定住這場即將捲來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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