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四章所求

晨光初起，鏡湖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霧。

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兩岸樹影與遠處錯落的青瓦白牆。初升的日光穿過枝葉，斜斜落入湖中，在水面碎成一片細亮的銀光。

湖邊的石子小徑蜿蜒繞過水岸，草木葉尖還沾著未乾的晨露。偶爾有風掠過，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湖面也隨之泛起一圈淺淡波紋，將水中的樹影輕輕揉散。

兩座涼亭隔湖相望。

端木宮獨自坐在其中一側，身形沉默如山，目光落在湖面上，不知已在此處等了多久。

不久後，石子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道清瘦身影自遠處樹影間走來，沿著湖岸緩步靠近。

沈渡走入亭中，在端木宮對面停下，雙手抱拳。

端木宮抬眼看向他。

「坐。」

沈渡依言坐下。

「此次武林大會，你也必須隨隊前往。」端木宮沒有寒暄，開口便直入正題。

「是……因為我的身分？」沈渡眉頭微微皺起。

「是。」端木宮直直看著沈渡，目光深沉，沒有半分迴避。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他停了一瞬，聲音仍舊冷硬。

「你只需要知道，端木家會護你。」

沈渡抿緊了唇，沉默片刻後，他才低聲問道：「你們……認識我師父？」

「你師父？」端木宮眉間微動，眼底浮起一絲疑惑。

沈渡怔了一下。

難道他們不認識？

若端木家與師父毫無關係，那本《吾極心法》又該如何解釋？

「否則，你們為何要護我？」

端木宮沉默片刻，「……我不能說。」

亭中重新安靜下來。

沈渡放在膝上的雙手收緊，指節泛白。自他踏入端木家以來，那些積壓在心底的疑問便一件接著一件，直到此刻，終於再也壓不下去。

「從我進入端木家後，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的聲音仍舊不高，卻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尤其是在傳統試煉裡，我……」

話到了嘴邊，沈渡卻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那雙猩紅的眼睛、渡淵劍上的暗紅光芒，還有那個短暫奪走他身體的存在，像一團混亂的影子堵在胸口，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別的東西，還是原本就藏在他體內的一部分。

端木宮看著他，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移開視線，越過亭欄，望向平靜的鏡湖。

「這就是端木家為何要護你的原因。」

沈渡抬起眼。

端木宮沒有立刻看他，只淡淡問道：「你還記得藏劍樓裡那幅字嗎？」

沈渡低聲念道：「心藏於劍，劍承其約。」

「嗯。」

端木宮的目光仍落在湖面上。

「這就是端木家的根本。」

湖風掠過亭外，原本平靜的水面漾開細紋，隔岸的涼亭也在波光中晃了一下。

沈渡依舊沒有完全明白。

端木家的劍承了什麼約，又為何要將他護在其中？

可端木宮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看向沈渡。

「此次武林大會，會有許多勢力盯著你。」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讓你站到明面上，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

沈渡垂下眼，「……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端木宮沒有回答。

可比起即將落在自己身上的危險，更令他難受的，是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他身上藏著什麼，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真正告訴他。

師父如此，端木家也是如此。

那些積壓已久的疑問與埋怨再次翻湧而起，其中似乎還混著一種更陌生的情緒。

像是委屈。

這些念頭浮起時，沈渡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閉了閉眼，將那些陌生而混亂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

「沈渡。」端木宮忽然喚了他一聲。

沈渡睜開眼，便看見端木宮仍注視著自己。那雙眼眸一如既往地沉冷，深處卻似乎壓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端木宮沒有立刻回答。

湖風吹入亭中，拂過桌案，也在兩人之間帶起一陣極輕的涼意。

「若真有那麼一天......請你護好我的弟妹們。」

沈渡眉頭皺起。

他正要詢問那一天指的是什麼，端木宮卻已繼續說了下去。

「還記得我們先前那場比試嗎？」

沈渡看著他，輕輕點頭。

端木宮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那一戰，讓我看見了你的劍。」

透過劍中，感受到握劍之人的心。

「所以我知道，你是個值得託付的人。」端木宮的聲音依舊沉穩，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若真有那麼一天，他們便拜託你了。」

沈渡心中仍有疑問，想問端木宮究竟預見了什麼，又為何忽然將弟妹託付給他。

可他知道，端木宮多半不會解釋。

「……好。」沈渡應了下來。

從下山至今，總有人替他決定下一步該往哪裡走，卻沒有人願意告訴他，這條路究竟通向何處。

但這一次，並不全是別人推著他走。

即便端木宮沒有開口，他也不願看見端木云、端木岫，還有端木家的其他人受到傷害。

只是，他不想再什麼都不知道了。

所以沈渡沒有讓談話就此結束。

「我也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端木宮看著他，「說。」

沈渡沉默片刻，才開口道：「能否幫我尋找師父？」

他不能再只是等待，答案......得自己去尋找。

端木宮眉間微動，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請求。

「可有能供尋人的線索？姓名、來歷，或是平日可能前往的地方。」

沈渡張了張口，卻遲遲沒有回答。

他想了很久。

可直到真正需要說出師父的事情時，他才發現，自己知道的竟然少得可憐。

他不知道師父的姓名，不知道師父來自何處，也不知道師父每次離山時，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過去的沈渡只需要等著。

師父離開，他便留在山中；師父回來，他便繼續跟在師父身後。他從未想過要主動了解一個人，也從未問過那些對他而言似乎並不重要的事。

所以他對師父……其實並不了解。

沈渡垂下眼，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端木宮看了他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窘境，沒有繼續追問。

「若沒有其他線索，我可以找一名畫師過來。」端木宮道，「你將他的相貌仔細描述出來，再透過畫像尋人。」

沈渡抬起眼，「好。」

端木宮頷首，隨後起身。

沈渡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隔著亭中桌案相對而立，晨風自鏡湖上吹來，拂動衣襬。湖面薄霧已在晨光中漸漸散去，水中倒映的樹影也逐漸清晰。

端木宮抬手抱拳。

沈渡微微一怔，隨即也抱拳回禮。

沒有再多說什麼。

片刻後，兩人各自轉身，朝不同的方向離開了涼亭。

沈渡回到端木云的庭院時，時辰尚早。院中除了守在各處的侍衛外，只有謝一正在空地上練拳。

雙拳起落間帶起陣陣風聲，步伐進退有序，每一次出拳都乾脆俐落。

沈渡剛踏進院門，謝一便察覺了動靜。他收回最後一拳，轉頭看來。

「你回來了？」

「嗯。」沈渡點頭。

謝一打量了他片刻。

沈渡神情與平日無異，可那雙眼睛裡，仍像壓著什麼沒有散去的煩擾。

謝一沒有多問，只抬手擦去額角的汗，「打一場？」

沈渡點頭應下，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劍，試過重量後，退至空地另一側。

謝一活動了一下手腕，雙腳前後錯開，沉下身形。雙拳一前一後架在身前，原本隨意的神情也收了起來。

兩人相隔數步而立。

下一瞬，謝一率先逼近。

右拳直取面門，拳風迎面而來。沈渡側首避開，木劍橫掃而出，直拍謝一手腕。

謝一迅速收拳，左掌根抵住劍身側面，將木劍推向一旁，抬起右腿逼向沈渡肋側。

沈渡後撤半步，劍身回轉，封住謝一繼續貼近的路線。

謝一腳下一錯，立刻繞向另一側。拳、掌與肘擊接連逼來，不與木劍正面相撞，只抓住沈渡收招與變勢的空隙欺身而上。

沈渡的劍勢也比往日更快、更直接，木劍在他手中連番翻轉，時而封住謝一的步伐，時而直點肩臂與胸腹。謝一幾次切入近身，又被劍鋒逼退。

拳風與劍影在庭院中交錯。

這是兩人對練以來，最認真的一次。

沒有謝一平日裡故意挑釁的笑聲，也沒有沈渡一味退讓。兩人都將注意力落在眼前的招式上，一拳一劍，毫不分神。

沈渡起初仍會想起鏡湖涼亭裡的談話。

想起端木宮沒有否認的目光，想起師父，也想起那些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的答案。

可謝一的拳頭不斷逼近，容不得他繼續沉在那些念頭裡。

他只能看著眼前的人，判斷每一次進攻的方向，調整呼吸、步伐與手中的劍。

擋下，避開。

再出劍。

那些紛亂的情緒，也隨著一招一式逐漸沉了下去。

謝一側身避過一記橫斬，迅速切入沈渡身前，一拳直逼胸口。

沈渡在最後一刻鬆開右手，左手接住落下的劍柄，順勢轉身，木劍貼著謝一的肩臂向上掠去，穩穩停在他的頸側。

與此同時，謝一的拳頭也停在沈渡胸前。

兩人維持著最後的姿勢，誰都沒有再往前半分。

片刻後，謝一先收回拳頭，向後退了一步。

沈渡也放下木劍，他額前滲出薄汗，呼吸微沉，可原本堵在胸口的情緒，已不再如先前那般紛亂。

謝一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才重新露出笑意，「看來心情好多了？」

「嗯。」沈渡垂眸看著手中的木劍。

謝一抬頭看了眼天色，「時辰差不多了，小姐大概也快醒了。收拾一下吧。」

「嗯。」

沈渡將木劍放回兵器架，與謝一一同朝院內走去。

端木云醒來梳洗完畢後，沈渡便將端木宮一早交代的事情告訴了她。

聽見沈渡也要隨隊前往武林大會，端木云臉上的睡意頓時散了大半，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她顯然不太放心，卻也知道這是端木宮與長老們共同做下的決定，並非她開口便能改變。

沉默片刻後，端木云只叮囑道：「那你自己小心些。」

「好。」沈渡點頭。

接下來兩日，沈渡只每日練劍，偶爾與謝一一同指點端木岫。

府中的巡守比先前更密，信使往來山門與議事樓之間，神色一個比一個匆忙。

轉眼間，距離武林大會只剩一日。

演武場上，參與此次武林大會的端木家子弟已經集合完畢。

人數並不算多，約莫十人左右。與往年相比，這一次端木家並未讓太多弟子下山，而是只挑選修為與實戰能力較為出色的人隨隊參賽。

端木景也在其中，他主動向端木宮請命，希望能藉此次武林大會歷練自身，端木宮思量過後，最終應允了。

此刻，幾名教官正分散在演武場各處，逐一檢查眾人的劍勢、步法與臨場應對。

場中不時傳來兵刃相擊之聲。

有弟子兩兩對招，也有人在教官的指點下反覆修正動作。劍光掠過演武場，腳步與喝聲交錯，氣氛比平日練武時更為緊繃。

而同樣為明日做準備的，不只端木家。

福山城各處，幾方主事門派已清點完隨行名冊，各世家與門派也陸續交代完比試事宜。兵刃重新擦拭，門中弟子早早歇下，那些準備登台的江湖俠客，也在各自的落腳處等待天明。

白日的喧鬧逐漸沉入夜色。

武林大會前的最後一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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