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五章歸

夜裡，林氏由侍女攙扶著，沿著湖邊的石子小徑緩步而行。

她走得不快，偶爾停下看看湖面，又低聲與身旁侍女說上幾句。遠遠望去，像只是夜裡無事，出來散散心。

可每當巡守的侍衛從湖邊經過，她的目光便會不著痕跡地跟上一瞬。

明日前往武林大會的端木家子弟只有十人，府中大部分侍衛與族人仍會留守。端木宮顯然也因大會將至，進一步加強了府中警戒。鏡湖附近幾條道路皆有人看守，就連原本少有人經過的涼亭後方，也多了兩名侍衛。

林氏神色不變，腳步卻在湖岸一處稍稍停頓。

她越過平靜的水面，看向鏡湖深處。

那件東西，就藏在這片湖水之下。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找到它，而是如何在不驚動端木家的情況下，打開通往湖底的路。

林氏指尖在侍女手背上輕輕收緊，很快又鬆開。

「夜裡風涼。」侍女低聲道，「夫人可要回去了？」

「嗯。」

林氏收回視線，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道路慢慢往回走去。

就在林氏離開鏡湖不久，昏迷多日的端木清河終於睜開了眼。

屋內只點著一盞燈。

端木清河望著上方的床帳，眼神起初還有些渙散。片刻後，他像是終於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情，眉頭緩緩皺起。

守在榻旁的近身護衛察覺動靜，神色驟然一變。

「家主？」

端木清河偏過頭，看向他。

護衛確認他當真醒了，立即轉身走向隔間。

「府醫，家主醒了！」

不多時，府醫便提著藥箱快步走入屋內。

端木清河沒有理會他，只看著近身護衛。

「我昏迷了多久？」

護衛低頭道：「回家主，已有六日。」

端木清河眼神微沉。

他原以為自己至多昏迷一兩日，沒想到再次睜眼時，武林大會已近在眼前。

府醫在榻旁坐下，伸手替端木清河診脈。片刻後，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家主，您雖然已經醒來，心脈的傷勢卻仍未穩定。」府醫低聲道，「接下來必須靜養，不能動氣，更不能妄動內力。」

端木清河沒有回答。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整理這六日間可能發生的事情，再次睜眼時，目光已恢復往日的平靜。

「宮兒在哪裡？」

「大少爺應當還在議事樓，安排明日前往武林大會之事。」

端木清河撐著床榻，似乎想要起身。

府醫臉色一變，連忙上前阻止。

「家主，您現在不能起身。」

端木清河手臂只支撐了一瞬，胸口便傳來一陣劇痛。他眉頭微皺，重新靠回榻上，呼吸也比方才沉了幾分。

片刻後，他才看向護衛。

「去把宮兒叫來。」

「是。」

護衛抱拳應下。

端木清河靠在床頭，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

明日便是武林大會，而他已經錯過了整整六日。

不久後，房門再次被推開。

端木宮快步走入屋內，看到已經醒來的端木清河，冷硬的神情明顯鬆動了一瞬。

「父親。」

他走至床榻前，目光落在端木清河仍顯蒼白的臉上，眉間難掩憂色。

端木清河沒有多說，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又示意府醫暫且退至房外。

「先將這幾日發生的事說一遍。」

「是。」

端木宮將端木清河回府後的情況簡要說明。

從端木家封鎖消息、府中巡守加倍，到崇厄會重新現身福山城；又提及長老們最初不願對外公布消息，最後由端木衡提出辦法，將崇厄會與暗紅長釘之事送往武林大會的幾方主事門派。

至於沈渡，也會隨端木家一同前往武林大會。

「處置得不錯。」

端木清河安靜聽完，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看向守在一旁的近身護衛。

「傳下去，就說我今夜已從太嶽山莊回府。」

護衛微微一怔，很快低頭應道：「是。」

護衛轉身離開，房門重新合上。

端木宮看著父親，眉頭並未因此鬆開。

「父親，明日便是武林大會。您的身體……」

端木清河抬手按住心口。那裡仍殘留著沉重的悶痛，稍一用力，便像有無數細線沿著心脈拉扯開來，可他臉上沒有顯露分毫。

「無事。我只是下山露面，不會出手。」

「可——」

「崇厄會既然已經入局，沈渡又要站到明面上，明日端木家不能只有你們幾個孩子擋在前面。」

端木清河抬眼看向端木宮。他的臉色仍舊蒼白，目光卻已恢復往日的沉穩。

端木宮唇線繃緊，最終還是低下頭。

「……是。」

「去休息吧。」

端木清河靠回床頭，緩緩閉上眼。

端木宮看著父親，沒有再勸，在他離去後，房門重新合上。

端木清河靠在床頭，閉眼片刻，忽然低低咳了幾聲，他抬手掩住唇，再放下時，掌心已多了一抹鮮紅。

候在門外的府醫聽見動靜，立即推門而入。

「家主！」

端木清河垂眸看了一眼掌中血跡，神情沒有多少變化，只取過一旁的布巾，將血緩緩擦去。

「施針吧。」

府醫動作一頓。

端木清河抬眼看向他。

「至少明日，我必須看起來與平常無異。」

府醫臉色驟然變了。

「家主，那套針法只能暫時封住傷勢，強行穩住氣血，並非真正療傷。一旦針效退去，反噬只會比現在更重，甚至可能損及壽元。」

「我知道。」

「可您的心脈本就受損，若再強行透支——」

「無妨。」

端木清河打斷了他，聲音不重，卻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那是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府醫望著他蒼白的臉色，許久沒有動作。

最終，他還是低下頭。

「……是。」

府醫打開藥箱，從中取出一只細長木匣。匣蓋掀開，數十根銀針整齊排列其中，在燈火下泛著冰冷光澤。

端木清河褪下外衣，盤膝坐在榻上。

銀針依次落入穴位。每落下一針，他的肩背便繃緊一分。原本沉滯混亂的氣息被強行束入經脈，蒼白的臉上也逐漸恢復些許血色。

片刻後，府醫將銀針一一取下，重新收入木匣。

「家主，屬下再去製作藥丸，多少能緩一緩針後的反噬。」

「嗯。」

端木清河低低應了一聲。

府醫收好藥箱，起身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後，端木清河才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重新穿好。

沒過多久，家主已於今夜從太嶽山莊歸府的消息，便從議事樓傳了出去。

「家主回來了。」

同一句話沿著迴廊與院門，先後落入端木家各處院落。

林氏聽完侍女稟報，神色未變，只抬手撥了撥燈芯。

燭火輕輕一晃，重新亮了幾分。

「知道了。」

她早已猜到，端木清河不可能直到武林大會開始，仍留在太嶽山莊。只是他偏偏選在今夜公開回府，仍打亂了她原本的盤算。

林氏垂下眼，指尖慢慢撫過杯沿。

看來原定之事，還得再等等。

幾處長老院中的燈火也先後亮了起來。

端木清河既已歸來，明日端木家便仍有家主親自坐鎮，不必只由幾名晚輩面對各方勢力。只是消息來得突然，也有人在侍從離開後久久未曾出聲。

端木清河當真是今夜才回府？

還是他早已回來，只是連長老會也被瞞在其中？

疑問浮上心頭，卻終究無人敢在此時追問。

另一處書房裡，一枚白棋遲遲沒有落下。

端木衡獨自坐在棋盤前，指間白棋輕輕轉動。

「父親選在今夜公開回府嗎……」

片刻後，他唇角微微揚起。

啪。

白棋落入盤中。

「這樣也好。」

數重院牆之外，端木霽月也停下了整理書卷的手。

她抬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方手帕，眉眼間原本淡淡的憂色隨之柔和下來。

原本還擔心來不及親手交給父親。

端木霽月將手帕重新收好。

「明日父親出門前，再交給他吧。」

另一邊，端木云已經從椅上站了起來。

「爹爹回來了？」

侍女點頭。

「是，消息才從議事樓那邊傳來。」

端木云眼睛一亮，下意識便要往外走。可腳步剛跨出一步，她又看了一眼外頭已深的夜色。

「爹爹現在應該已經休息了吧？」

「家主一路奔波，想來需要歇息。」

端木云在門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收回腳步。

「那我明日再去找他。」

她重新坐下時，臉上已經少了幾分這些日子的憂色。

沈渡坐在一旁，安靜聽著。

端木清河回來了。

他想起中秋晚宴上，那個坐在主位之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護在端木家身後的男人。

心底原本尚未平息的不安，也隨著這道消息淡了一些。

但沈渡很清楚，端木清河歸來，並不代表往後便不會有危險。

那些人盯著的是他，不會因為端木家主現身，便輕易移開目光。

端木清河歸來的消息，像一隻無形的手，將端木家浮動的人心重新按了下去。

而被所有人視作主心骨的男人，此刻仍獨自坐在榻上。

這副與往常無異的模樣，是靠著數十根銀針，從他之後的日子裡，強行借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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