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六章武林大會開幕

清晨，端木家山門前已是一片忙碌。

長長的石階自山門一路向下，沒入山道之中。階下停著數輛馬車，車身皆掛著端木家的族徽，隨行護衛牽馬立於兩側，正做著最後的清點。

此次代表端木家參加比試的十名子弟，已在山門下列隊站好。

眾人皆換上便於比試的勁裝，腰間佩著各自慣用的兵器。雖然尚未出發，眉眼間卻已難掩緊張與期待。

幾名參賽子弟的家人也早早到了，低聲叮囑著什麼，替自家孩子整理衣領與護腕。明知登上擂台後便要各憑本事，仍忍不住多看上幾眼。

沈渡以隨行護衛的身分前往武林大會，此刻正站在隊伍一側。

端木景排在隊伍末端，正好離他不遠。他抱著劍，目光不時望向山道盡頭，臉上的興奮幾乎藏不住。

「沈渡。」端木景偏過頭，「你期待嗎？」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強牽了一下。

期待……

與其說期待，不如說是擔憂。

武林大會上會有許多勢力盯著他，而他直到現在，仍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端木景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疑惑地皺了皺眉。

正要再問，站在隊伍前方的吳叔忽然提醒道：「家主到了。」

原本還有些細微交談聲的隊伍立刻安靜下來。

眾人抬頭望去。

端木清河自山門內緩步走出，沿著石階向下而來。

端木宮與端木衡稍稍落後半步，分列左右。林氏與許氏帶著端木霽月、端木映雪與端木云等人前來送行，身旁還跟著幾名侍女。

端木云站在人群間，視線越過前方眾人，落到沈渡身上。

沈渡察覺後，也朝她看了一眼。

端木云沒有說話，只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端木清河走到十名參賽子弟面前，逐一看過眾人，「諸位皆是此次代表端木家出戰之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在眾人耳中，「擂台之上，各憑本事。能勝便勝，事不可為，也不必逞強。」

端木清河停了一瞬，目光掃過眾人。

「既然去了，便不必畏首畏尾。」

「去奪魁吧。」

幾名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子弟神色一振，同時抱拳。

「是！」

回應聲整齊地響徹山門。

端木清河的視線越過隊伍，最後落到沈渡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沈渡迎上他的目光。

端木清河沒有另外交代什麼，很快便收回視線。

「啟程。」

話音落下，守在馬車旁的護衛立即行動起來。

十名參賽子弟依照事先安排，陸續往後方幾輛馬車走去。

許氏站在人群中，目光始終落在端木景身上。

端木景走出隊伍時，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腳步稍稍停下。

「擂台上需仔細看清局勢。」許氏走上前，抬手替他理正肩上的衣褶。

端木景抱著劍，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了些，「姨娘，我知道。」

許氏看了他片刻，才輕輕點頭，退回原處。

「阿景。」端木霽月站在一旁，眉眼彎彎地望著他。

端木景回過頭。

「別逞強。」

端木景輕哼一聲，抬了抬懷中的劍，「我哪有那麼容易輸。」

端木霽月沒有反駁，只笑著看了他一眼。

端木景頓了頓，最後還是補上一句：「知道了。」

說完，他才轉身走向馬車。上車前還回頭朝沈渡看了一眼，隨即便被身後的族人催著入內。

沈渡則與其他護衛分別翻身上馬，分列車隊兩側。

端木宮與端木衡一同走向第二輛馬車。

端木清河正準備登上最前方的馬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爹爹。」

端木清河停下腳步，回過頭。

端木霽月從送行的人群中走出。

她今日穿著一襲月白衣裙，髮間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走到端木清河面前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摺好的手帕，雙手遞了過去。

手帕一角繡著一枝青竹，針腳算不上精緻，竹節還稍稍歪了一些。

端木霽月眉眼彎起，「這個給爹爹。」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一路平安。」

端木清河低頭看著那方手帕。

片刻後，他伸手接過，原本沉穩的眉眼也柔和了些。

「好。」

端木霽月笑意更深，退回許氏身旁。

端木清河將手帕收入懷中，轉身登上最前方的馬車。

另一邊，端木宮與端木衡也已登上第二輛馬車，車簾先後落下。

前方護衛高聲道：「出發！」

馬蹄聲接連響起。

最前方的馬車率先駛出，後方車隊依序跟上。車輪碾過山道，緩緩載著端木家眾人朝福山城而去。

山門前，送行的人仍站在原處，望著車隊漸漸遠去。

端木云的目光始終落在護衛隊伍之中，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山路轉角，才慢慢收回視線。

車隊尚未駛近武林大會的會場，遠處的喧鬧聲便已越過街巷傳來。

沈渡騎馬行在車隊一側，抬眼望向前方。

沿街商販早早支起棚架，茶水、吃食、療傷藥與各式兵器配件擺滿兩側。人群在街道間來回穿行，吆喝聲與談笑聲交雜在一起，偶爾還能聽見兵器碰撞的清響。

越往前走，各方門派與世家的旗幟便越來越多。

待車隊轉過最後一條街道，武林大會的會場終於出現在前方。

一座以厚重青石砌成的擂台立於中央，邊緣仍留著歷屆比試留下的刀劍痕跡。擂台一側搭著數座高台，供五方主事門派、各家家主與江湖中有聲望之人入座；另一側則劃出參賽者等候的區域。

此時距離正式開場尚有一段時間，各方勢力卻已陸續抵達。

幾方主事門派與各家世族先後入場，參賽弟子被引往擂台旁。彼此經過時，表面上抱拳見禮，視線卻早已掃過對方的參賽者與所佩兵器。

不同門派的弟子分立在等候區內，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調息，也有人已經開始觀察今日可能遇上的對手。

忽然，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車輪聲。

一面繡著端木家族徽的旗幟出現在人群之外。

附近原本正在交談的人紛紛轉過頭來。

端木家的車隊緩緩停下。

最前方的車簾被人掀開，端木清河率先走下馬車。

高台上原本還在寒暄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停了話，朝他看了過來。

昨夜端木家才突然傳出家主自太嶽山莊歸來的消息，今日端木清河便親自現身於武林大會，多少出乎了一些人的預料。

端木清河像是沒有察覺那些打量，神情平淡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只有寬袖遮掩之下，垂在身側的手指短暫收緊了一瞬，很快又重新鬆開。

端木宮與端木衡隨後下車，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

三人沿著會場中央讓出的道路走向高台。

沿途有人主動抱拳。

「端木家主，許久不見。」

「聽聞端木家主昨夜才從太嶽山莊返回，今日便親自赴會，當真辛苦。」

端木清河只淡淡回禮。

「武林大會乃江湖盛事，端木家自然不能缺席。」

短短一句，既沒有解釋自己為何直到昨夜才公開回府，也沒有留下繼續追問的餘地。

端木宮神情冷硬，始終沒有開口。端木衡則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偶爾替父親回應幾句寒暄。

另一邊，十名代表端木家參賽的子弟已被主事弟子引往擂台旁的等候區。

端木景抱著劍走在最前面，才剛踏入其中，便開始四處打量其他門派的對手。

沈渡並未跟著他們進去，而是與其他隨行護衛一同留在高台下方，站在端木家席位附近。

雖未身處參賽者之中，他仍能感受到四周有不少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停留得都不算久。有人看過一眼便立刻移開，也有人隔著人群反覆打量，像是在將他的樣貌與近日福山城中的傳聞一一對照。

沈渡眉頭微動，卻沒有回頭尋找視線的來源，只安靜站在原處。

高台之上，端木清河已在端木家的席位前坐下。

落座的一瞬，他的動作比平日稍慢了半拍。

但四周目光都落在他的神情與氣息上，無人注意到這點微小的停頓。

幾名熟識的世家家主陸續上前寒暄，話裡多半繞著他此番前往太嶽山莊，以及昨夜突然回府之事，試探端木家與幾方主事門派究竟談了什麼。

端木清河應對得滴水不漏。

直到會場入口再次傳來通報聲。

「太嶽山莊到——」

高台上的交談聲隨之一停。

太嶽山莊弟子分列兩側，岳沉鋒自隊伍中央緩步走入會場。他今日身穿深青長袍，腰間未佩華飾，神情一如往日沉穩。沿途各方主事者紛紛起身見禮，他只微微頷首，徑直登上高台，在最中央的主座前停下。

落座之前，岳沉鋒的目光越過席間，落在端木清河身上。

兩人的視線隔著高台短暫相接。

「端木家主。」岳沉鋒抬手抱拳。

端木清河也微微回禮。

岳沉鋒道：「端木家先前送來的消息，岳某已經收到了。」

他的聲音不算高，附近幾席卻都聽得清楚。

「崇厄會重現江湖，事關各方安危。端木家願意將線索告知幾方主事者，此事多謝了。」

端木清河神色不變。

「崇厄會既已現身，便不只是端木一家之事。」

兩人話語客氣，彼此神情也沒有異樣。

可高台上不少人都聽得明白，這幾句話不只是致謝，也等於在諸方主事者面前，正式確認了崇厄會重現一事。

岳沉鋒轉身面向會場，目光先掃過擂台旁等待的各派弟子，又越過四周前來觀戰的江湖人士。

隨著他的目光掠過，原本尚未停歇的交談聲漸漸平息。

片刻後，偌大的會場便安靜下來。

岳沉鋒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遍全場。

「在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岳某還有一事需要告知諸位。」

「近日福山城中已有崇厄會之人活動，並有數處發現可疑痕跡。」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崇厄會消失多年，如今突然再次出現，無論真假，都足以引起警惕。

岳沉鋒抬眼掃過全場，議論聲很快重新低了下去。

「大會期間，任何人不得私下爭鬥。若發現行跡可疑之人，立即報予巡守弟子，不得自行追查。」

「此事由五方主事門派共同調查，日後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高台之下，沈渡聽見四周逐漸浮起的低語。那些原本只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終於有一部分移向了別處。

岳沉鋒停頓片刻，才繼續道：

「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今日再開。」

「鐘響之後，擂台之上各憑手段。參賽者認輸、完全落台，或經裁判判定無力再戰，皆為敗北。勝負既定，任何人不得再行出手。」

「刀劍無眼，生死自負。但若借比試之名殘害敗者，五方主事門派亦不會坐視不理。」

會場內一片安靜。

站在擂台旁的年輕弟子神情各異。有人眼底興奮更盛，也有人下意識握緊了兵器，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即將踏上的並不是一場尋常切磋。

高處旗幟迎風而動，發出陣陣獵獵聲響。

岳沉鋒抬手抱拳。

「諸位，武運昌隆。」

他放下手，沉穩的聲音落入寂靜的會場。

「武林大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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