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五章中秋晚宴

鏡湖水台之上，宮燈盡數點起。

燈影落入湖中，隨著水波一層層散開。遠遠望去，整座宴席像是浮在夜色與湖光之間。

各門派與世家之人已陸續落座，侍女端著酒盞與菜餚穿行其間，衣袖拂過案角，帶起細微風聲。席間低語不斷，偶爾有視線越過燈火，落向前方尚且空著的主位。

端木家直系子弟與部分長老坐於前席。

端木宮端坐在左側，神色冷峻；端木衡坐在另一邊，唇邊仍帶著溫和笑意。端木景抱著劍，眉頭微皺；端木映雪坐得端正，神色卻不算好看。端木霽月垂眸整理著袖口，端木岫則坐在端木云身旁，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袖。

沈渡與謝一立在端木云及端木岫身後。

湖風吹過水台，宮燈輕晃，滿席賓客衣冠整齊，酒菜精緻，乍看之下，倒真像一場尋常的中秋晚宴。

「家主到——」

話音落下，席間低語聲漸漸止住。

端木清河自浮橋盡頭走來，林氏與許氏隨在他身側，稍稍落後半步。

「端木家主。」

各門派世家之人紛紛起身抱拳。

端木清河停下腳步，回了一禮。

「諸位遠來，是端木家的客。」

他目光掃過滿席賓客，聲音平穩。

「不必多禮，請坐。」

賓客依言落座。

端木清河走至主位坐下，林氏與許氏則在側席落座。席間燈火微晃，湖風拂過水面，酒香與菜香在夜色裡緩緩散開。

端木清河舉起杯盞。

端木宮與端木衡先一步舉杯，其餘端木家子弟也隨之起杯。

「今日中秋，端木家敬諸位一杯。」端木清河聲音平穩，「酒茶隨意，不必拘禮。」

席間眾人紛紛舉杯。

「端木家主客氣了。」

「端木家設宴周全，我等叨擾了。」

杯盞相碰聲輕輕響起。

有人飲酒，有人只是以茶沾唇。第一杯落下後，席間低語聲才重新浮起，侍女也依序上前，將熱菜送至各席。

一切看起來都極合禮數。

酒過一巡，席間寒暄聲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稱讚鏡湖水台風雅，有人提起福山城近日熱鬧，也有人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帶到即將召開的武林大會。話聲聽著客氣，可落在端木家前席的目光，卻比方才多了幾分探究。

端木清河端坐主位，神色不變。

端木宮垂眸飲茶，端木衡唇邊仍帶著笑，像是半點沒有察覺席間暗流。

就在此時，九毒派席間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那聲音不高，卻正好讓附近幾席都聽得清楚。

端木家前席幾名長老抬眼看了過去，神色頓時沉了幾分。

開口的是九毒派一名年輕弟子，他像是飲了些酒，臉上帶著笑意，語氣卻不輕不重地落入席間。

「端木家不愧是端木家，便是前些日子傳統出了那樣的事，今日這場中秋宴，竟也半點不亂。」

話音落下，水台之上的低語聲像被湖風吹散了一瞬。

九毒派長老垂著眼，沒有立刻斥止。

端木清河抬眸看了過去，那一眼並不重，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那名年輕弟子臉上的笑意卻僵了一下，握著酒盞的手也不自覺頓住。

片刻後，九毒派長老才咳了一聲，「小輩不懂事，說話多有得罪，還望端木家主莫怪。」

「無妨。」端木清河輕輕一笑，他指腹緩緩撫過杯沿，語氣仍舊平穩，「聽聞九毒派近日發展不錯，門下弟子比往年多了許多。」

九毒派長老眼神微動，面上仍帶著笑，「承蒙江湖同道抬愛，近年確實多收了幾名弟子。」

「門下興盛，自然是好事。」

端木清河抬眼看向九毒派席間，聲音不疾不徐。

「只是人一多，管束便更要緊。」

他輕輕放下杯盞，杯底觸上案面的聲音很輕，卻讓九毒派席間那名年輕弟子肩背微微一僵。

端木清河淡淡道：「否則良莠不齊，傷的終究是自家門楣。」

席間一時安靜。

湖風吹過水台，宮燈輕輕晃動。燈影落在杯盞與菜餚之上，明明仍是中秋宴席，氣氛卻已悄然冷了幾分。

赤陽山莊長老笑著舉杯，像是要將方才那點冷意揭過，「端木家主說的是。近年赤陽山莊門下弟子漸多，教導與約束之事，確實也比往年更費心些。」

九毒派長老順勢笑了笑，臉上神色已恢復如常。

「赤陽長老所言不錯。如今江湖後輩輩出，各門各派人數漸增，倒也是大勢。」

說話間，他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掠過端木家前席。

「只是各家情況不同，有的廣收門人，有的則重在精而不在多。」

聽雪樓長老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他指尖摩挲著杯盞，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語氣像只是隨口一提。

「說來，今日入山時，老夫倒覺得端木家的年輕子弟，似乎比往年少了些。」

此話一落，席間有幾道視線不著痕跡地轉向端木家前席。

聽雪樓長老笑意不減，繼續道：「不知是老夫記錯了，還是端木家近年收徒，另有規矩？」

前席的八長老順了順鬍鬚，淡淡道：「確有規矩。端木家收徒重在精，也重在心性。」

隔壁的七長老點了點頭，「若非如此，端木家的劍，又如何傳承百年。」

聽雪樓長老笑了笑，「端木出劍，定風波。這話，老夫自然是聽過的。」

話音落下，席間不少人也跟著笑了幾聲。

氣氛像是重新緩和下來。

可就在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百川商會副會長忽然放下茶盞。

茶盞落在案上，聲音不重，卻正好壓過了附近幾席的低語。

「說來也是巧。」

副會長雙眼微瞇，臉上仍帶著做生意之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商會近日往來帳冊與各地行商口中，倒聽見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傳聞。」

聽雪樓長老像是來了興致，笑問：「哦？什麼傳聞，竟能讓百川商會都覺得不尋常？」

赤陽山莊長老也看了過來，語氣仍舊溫和，「連聽雪樓都未曾先一步聽聞，看來這傳聞倒是藏得夠深。」

聽雪樓長老搖頭一笑，「慚愧，慚愧。聽雪樓人手再多，也未必事事都能先知。」

百川商會副會長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只慢慢端起茶盞，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掠向主位上的端木清河。

「聽聞近日福山一帶，有異象出世。」

他輕輕吹開茶面浮沫，語氣仍舊像在閒談。

「江湖都說，風波將起。」

席間一靜。

沈渡立在端木云身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從方才開始，這些人的話便像一層又一層繞著什麼東西打轉。每一句都聽似客氣，卻又都藏著別的意思，他不太擅長分辨這種話裡的彎繞。

九毒派長老垂眸轉著杯盞，忽然笑了一聲。

「說到異象，前些日子，端木家上空似乎也不太平靜。」

他抬眼看向主位，語氣像是閒談。

「黑雲壓頂，雷光隱紅。福山城裡，可有不少人都瞧見了。」

此話一出，幾道視線頓時落向端木家前席。

端木家幾名長老臉色微沉。

端木清河仍端坐主位，神色不變，指尖輕輕搭在杯沿上，沒有立刻開口。

青霄宗長老皺了皺眉。

「黑雲隱紅，雷光不散……」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道：「此等天象，古籍中多有不祥之記。」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席間，又落回端木清河身上。

「百川商會所說的風波，莫非與此有關？」

席間低語聲頓時更低了些。

有人神色微變，有人垂眸飲茶，也有人不動聲色地看向端木清河，像是在等端木家如何回答。

湖面風過，燈影一晃。

原本浮在夜色裡的中秋宴，終於露出了水下的寒意。

端木清河輕輕放下杯盞。

杯底觸上案面的聲音很輕，卻讓席間低語聲又淡了幾分。

「捕風捉影之言，倒是傳得比風還快。」

他抬眼看向九毒派席間，神色仍舊平靜。

「前些日子端木家舉行傳統試煉，五區陣法同時啟動，陣勢牽動山中雲氣，才有了外頭所見的異象。」

前席的大長老緩緩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

「今年傳統試煉與往年不同，為磨練子弟心性，五區試煉齊開，陣勢比往年更盛。陣法運轉過盛，引動天象，確有其事。」

他聲音沉穩，說到此處，稍稍一頓。

「但若因此便說災禍臨門，未免過於牽強。」

九毒派長老挑了挑眉，臉上神色像是信了，又像是半點不信。

他指尖輕輕敲著杯盞，笑而不語。

赤陽山莊長老則垂眸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

「端木家傳統由來已久，外人本不該多言。」

他抬眼看向端木清河，語氣仍舊溫和。

「只是武林大會將近，福山城中又聚了不少江湖人。異象既已被眾人看見，若傳言繼續散下去，只怕不只端木家受擾，整個福山城都難免人心浮動。」

這話說得周全，像是替端木家考量，也像是替即將召開的武林大會考量。

可落入眾人耳中，卻無異於將問題重新推回主位之前。

七長老終於按捺不住，沉聲開口：「端木家何時需要向外人解釋？」

此話一出，有幾人低頭飲茶，也有人唇邊笑意更深。

端木清河抬眼看了七長老一眼，「七長老。」

聲音不重，卻讓七長老剩下的話盡數止在喉間。

七長老臉色微沉，端起茶盞，遮住了眼底的不滿。

端木清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滿席賓客，神色仍舊平靜，像方才那句失言從未出現過。

可有些話一旦落下，便已收不回來了。

青霄宗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道：「端木家傳承百年，規矩森嚴，我等自然信得過。」

他話說得客氣，語氣也平和。

「只是如今福山城中傳言紛亂，若只靠端木家一面之詞，只怕未必能堵住悠悠眾口。」

大長老抬眸看向他，神色已冷了幾分，「青霄宗這話，是要端木家自證清白？」

青霄宗長老微微拱手，「老夫並無問罪之意。」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端木清河，語氣仍舊穩妥。

「只是武林大會在即，若此事繼續擴大，難免牽動各方。端木家若願意，可由端木家自行指定範圍，請幾位同道在陣眼外圍查驗殘留陣勢。如此一來，既不涉端木家重地，也能平息外頭傳言。」

這話落下，端木家前席幾名長老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比起九毒派方才的譏刺，青霄宗這番話反倒更難駁回，因為他沒有強行要入陣眼，也沒有直接說端木家有罪，只是將「武林大會」、「福山城」、「悠悠眾口」一併壓了過來。

九毒派長老此時才笑了一聲，「青霄宗說得倒也在理。既不入重地，只在外圍查驗，端木家若問心無愧，似乎也沒什麼好避的。」

這話比青霄宗直白許多。

端木清河仍未動怒，只淡淡道：「端木家的陣眼，不供外人觀賞，也不供外人查驗。」

這句話落得極穩，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席間一時無聲。

赤陽山莊長老垂下眼，沒有再接話，像是不願將局面逼得更僵。

就在眾人以為這個話題要被端木清河強行壓下時，聽雪樓長老忽然笑了笑。

「陣眼既是端木家重地，不便查驗，倒也情有可原。」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盞，語氣溫和得像只是在替眾人找台階。

「不過，江湖傳言向來如此。外頭的人不懂陣法，也未必分得清什麼陣勢、什麼天象。」

他抬眼看向端木家前席後方。

「他們只會問，那日陣中究竟有誰。」

端木云眼皮微微一跳。

聽雪樓長老笑意不減，像是隨口一提。

「說來，老夫倒也聽過一件小事。聽聞今年端木家的傳統試煉中，除了端木子弟，似乎還有一名外姓護衛入了陣。」

話音落下，幾道視線像是早已等候多時，齊齊轉向沈渡。

沈渡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一動。

湖風吹過水台，背後的渡淵安靜貼在脊背上，冰冷得像一截沉入深水的鐵。

百川商會副會長笑瞇瞇地接過話。

「商會往來消息雜，真假難辨，說錯了還望端木家主莫怪。」

他口中說著莫怪，視線卻沒有從沈渡身上移開。

「只是近來行商往返福山，說的最多的，除了那場異象，便是那日試煉地裡多了一位外姓護衛。」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茶面浮沫。

「商路之上，消息傳得快。有些話傳到最後，便未必還是原本的樣子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提醒，卻將那名外姓護衛四個字，清清楚楚地放到了席間。

端木云臉色一冷。

謝一站在沈渡身側，原本吊兒郎當的神情也慢慢收了起來。

端木清河沒有開口。

但席間的氣氛已經與方才不同了。

先前眾人問的是異象，是陣眼，是端木家是否有所隱瞞。

而現在，他們終於將那把刀，遞到了沈渡面前。

端木衡忽然輕輕一笑。

「諸位受江湖傳言所擾，倒也情有可原。」

他的聲音溫和，像是在替雙方緩和氣氛。

「只是沈護衛入陣一事，原本便是端木家允下的。諸位若將所有疑慮都壓到一名護衛身上，未免失了分寸。」

這話聽著是在替沈渡解圍。

可話音落下的那一瞬，端木宮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

因為端木衡這一句，等於當著滿席賓客的面，親口坐實了沈渡這個外姓護衛，確實是由端木家准許入陣。

端木衡唇邊笑意不變，像是半點沒察覺那道目光。

端木云猛地站起身，她年紀不大，身量也不高，可這一刻站在席前，聲音卻清清楚楚地落入眾人耳中。

「沈渡是我的護衛。」

她看向端木衡，又看向滿席賓客，一字一頓道：「他入試煉地，本就是端木家允下的事，也是為了護我哥哥端木岫。」

端木岫臉色發白，卻也慢慢抬起頭，他的手還在發抖，可仍小聲補了一句：「是、是這樣。」

他停了一瞬，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又低聲道：「他救了我。」

端木景眉頭一皺，也在此時開口。

「沈渡在試煉地裡救過我們。」

他語氣不算客氣，手已按上劍柄。

「這件事，輪不到外人拿來做文章。」

席間有人挑了挑眉。

九毒派長老笑道：「小小姐護短，倒也情理之中。只是江湖傳言既然牽扯異象，一句護衛，怕是不夠吧？」

端木云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還想開口，端木清河卻在此時放下杯盞。

「夠了。」

兩個字落下，席間所有聲音頓時壓了下去。

端木清河抬眼，目光自九毒派、聽雪樓、百川商會與青霄宗席間一一掃過。

「沈渡是端木云的護衛。」

他聲音平穩，卻像一柄劍落在水台中央。

「也是端木家的客。」

「誰若還有疑問，可以問我。」

席間一片寂靜。

可沈渡知道，這份寂靜並不代表事情結束。

因為那些視線仍在他身上。

有探究，有懷疑，有貪婪，也有藏得更深的殺意。

他立在端木云身後，指尖一點點收緊。

背後的渡淵，忽然極輕地震了一下。

沈渡感覺到了，那深淵之下，有什麼東西被驚動，正緩緩睜開眼。

湖風吹過水台，滿湖燈影一瞬晃碎。

他抬起眼，迎上那些虎視眈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方才那些話繞了那麼久，最後等的，就是他。......

「端木家主此言重了。」赤陽山莊長老笑著開口，像是要將僵住的氣氛重新拉回席間。

「我等今日赴宴，並非要為難一名小輩。只是此事可輕可重，福山城中又聚了不少江湖人，若任由傳言繼續散下去，怕是對端木家也無益。」

他說著，朝端木清河微微舉杯。

「端木家若願意，日後給江湖一個說法便是。至少，也能讓外頭少些捕風捉影之言。」

端木清河看了赤陽山莊長老一眼。

「端木家自會處理。」

他語氣平穩，卻沒有留下更多餘地。

「今日是中秋宴，不是問審堂。」

赤陽山莊長老聞言，神色微斂，隨即舉杯一笑，「端木家主說的是，是老夫多言了。」

「我等本無冒犯之意，今日確是失禮。」青霄宗長老也緩緩舉杯，語氣仍舊平和。

九毒派長老笑了笑，也跟著端起酒盞，「既是中秋宴，自然該賞月飲酒。」

聽雪樓長老垂眸一笑，沒有再接話。

百川商會副會長也慢慢飲了一口茶，臉上仍是那副和氣笑容。

席間談笑聲重新響起，宮燈仍照著滿桌酒菜，湖面仍映著一輪明月。

只是杯盞交錯之間，偶爾仍有目光越過燈火，落向端木云身後。

沈渡垂著眼，背後的渡淵安靜無聲。

可那股冷意，卻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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