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四章迷惘

秋日薄陽自窗外照了進來。

沈渡一人靠在窗前，安靜地聽著庭院外傳來的說話聲與木劍輕碰聲。

那些聲音不遠，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許久都沒有動。

窗外，謝一用木劍輕輕敲了敲端木岫的劍身。

「少爺，專心點。」

端木岫回過神來，連忙點了點頭，可視線還是忍不住往沈渡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旁，端木云正與端木霽月低聲討論晚宴的餐點，聽見動靜後，她也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窗。

往常這個時候，沈渡也會在庭院裡，或是陪端木岫練劍，或是被端木霽月逗得默默後退半步，又或是安靜站在端木云身側，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護衛。

可自從一個月前那件事後，這樣的時候便越來越少了。

謝一看著那扇半掩的窗，終於嘆了口氣，「我去叫他。」

叩叩。

房內安靜了片刻。

沈渡看向房門，遲疑了許久，還是起身打開了門。

謝一站在門外，抓了抓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他只乾巴巴地道：「別整天窩在房裡。」

沈渡看了謝一一眼，輕輕嗯了一聲，他隨著謝一走到庭院，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上前，只安靜立在一旁。

端木霽月看著沈渡，眉眼間浮起幾分擔憂。她想了片刻，還是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遞到沈渡面前。

那香囊不大，布料倒是乾淨，只是繡工實在稱不上好。上頭歪歪扭扭繡著一隻東西，看著像鳥，又像雞。

沈渡垂眸看著，沒有立刻接。

端木霽月便直接將香囊塞進他手裡，「先前就想給你的，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時候。」她輕聲道，「保平安的。」

沈渡指尖微微收緊，掌心裡的香囊很小，繡線蹩腳，針腳也不算整齊，卻帶著一點淡淡的草木香。

他看了許久，低聲道：「……這是鳥？」

端木霽月神情微微一僵。

一旁的謝一偏過頭，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嗯......」端木霽月臉色變了變，還是應下了，雖然那是鳳凰。

沈渡垂眸看著那只小小的香囊，沉默片刻，還是將它別好，「謝謝。」

端木霽月看著他，眉眼這才重新彎了起來，「時辰差不多了，我該去幫忙了。」

她朝眾人揮了揮手，「晚宴見。」

端木霽月離開後，庭院裡安靜了下來。

端木云站在原地，看著沈渡許久，忽然皺起眉，雙手插腰，「沈渡。」

沈渡抬眼看端木云。

端木云瞪著沈渡，「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會怕你？」

沈渡一怔。

「這一個多月以來，你不是躲在房裡，就是站得遠遠的。」端木云像是忍了許久，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些，「你到底在怕什麼？」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端木云盯著他，「你沒做錯什麼，我們也沒有怕你。那你為什麼要自己先退開？」

庭院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端木岫低著頭，手指攥著木劍，眼眶一點點紅了。片刻後，才小聲開口：「我、我沒有怕你。」

沈渡看向端木岫。

端木岫抬起眼，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沒有往後退，「那個時候……我知道不是你。」

沈渡怔在原地。

謝一站在一旁，難得沒有立刻插科打諢。他看了沈渡一眼，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兄弟，真要躲，也別躲我們啊。」

沈渡垂下眼，唇線抿得很緊，其實他也說不清。

只是這段時間以來，那枚在夢中出現的墨色玉珮、握住渡淵時突如其來的空白，以及黑暗中那道與他一模一樣的猩紅虛影，都像一點一點壓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麼，也不知道那股藏在身體深處的東西，究竟什麼時候會再次醒來。

沈渡的手指慢慢收緊，低聲道：「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還是不是我。」

庭院裡安靜了下來。

端木云沒有立刻開口。她只是看著沈渡，方才那點氣勢像是慢慢沉了下去，眼神卻沒有移開。

謝一也難得沒有接話，平日裡最愛吵鬧的人，此刻只是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收了乾淨。

只有端木岫低著頭，手指攥著木劍，聲音很小，卻很清楚，「但我知道。」

沈渡看向他。

端木岫抬起眼，眼眶還紅著，卻沒有躲開沈渡的目光。

「我感受得出來。」端木岫小聲道，「沈渡……哥哥心裡，是很溫柔的。」

沈渡怔住。

端木岫攥著木劍的手指微微發白，聲音很輕，卻仍努力說下去，「那個時候很可怕，可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沈渡哥哥。」

「所以……我相信，哥哥不會傷害我們。」端木岫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把心裡最重要的話說了出來。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他看著端木岫，許久後，唇角才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是很淡、很輕的笑，但又似乎帶著易碎感。

謝一看了沈渡一眼，揮了揮拳頭，像是想把眼前沉悶的氣氛打散，「況且，真要再發生那種事，我們也會阻止你。」他又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老子可是有一大堆寶貝呢。」

端木云拍了拍端木岫的頭，眼底掠過一點欣慰，隨後又看向沈渡，語氣難得認真，「所以啊，沈渡，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們。」

沈渡看著眼前三人許久。

最後，他輕聲道：「嗯。」

議事樓內，氣氛沉得厲害。

端木清河坐在上首，臉色仍有些蒼白。端木宮立在左側，端木衡則站在另一邊，唇邊仍帶著溫和笑意。底下十二位長老分列兩側，無人先開口。

端木宮先開口道：「除武林大會幾支主事門派尚未入府，其餘受邀貴客皆已抵達。」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雲樞林氏、九毒派、玄刀門、聽雪樓、赤陽山莊、青霄宗，皆已安置妥當。百川商會的人，也到了。」

底下長老臉色各異。

十長老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主，武林大會幾支主事門派遲遲未至，是否需派人詢問？」

端木清河淡淡道：「不必。」

堂中一靜。

他指尖仍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聲音聽不出喜怒。

「這時候還未入府，便是不會來了。」

十長老低頭稱是，退回原位。

端木清河抬眼，目光冷冷掃過底下長老們。

「今晚晚宴，必會有人試探傳統之事。」

這句話落下，堂中氣息驟然沉了幾分。

端木清河道：「若有人問起，便只答一句——是陣眼失控。」

他停了一瞬，聲音更冷。

「其餘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准多說。」

十二位長老身軀一震，齊聲應下。

端木清河垂眸看著他們。

「身為端木家長老，今晚該站在哪裡，諸位心中應當明白。」

「是。」

長老們陸續退下。

待議事樓內重新安靜下來，端木衡唇邊笑意才淡了些。

「父親，家中商會那邊傳來消息。」端木衡低聲道，「武林大會主事的那些門派，似乎在籌備些什麼。」

端木清河嗯了一聲，「繼續盯著。」

「是。」

端木清河看向端木宮與端木衡。「今日晚宴，你們二人多留意。」

他的聲音很淡。

「來者不善。」

端木宮與端木衡低頭應下。

端木清河又淡淡交代了幾句，兩人聽完後，這才退出議事樓。

端木家各處皆忙碌起來。

鏡湖中央，臨時搭起的水上台座已近完工。寬闊木台架在湖心，四面浮橋連向岸邊，台邊一盞盞宮燈陸續被點起，燈影落入湖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侍從們來回穿行，將酒盞、果盤與點心一一擺上案面。席位早已分好，屏風立在四角，湖風穿過燈穗，將未入夜的寒意送上台座。

林氏帶著端木映雪走過浮橋，細細檢查著宴會布置。

「主位旁的宮燈再往後挪半尺，莫要擋了家主視線。」林氏目光掃過席位與燈架，語氣仍含著笑，卻不容怠慢，「東側客席添兩只暖爐，九毒派那幾位不喜湖風。」

端木映雪跟在她身旁，少了平日的驕縱，只低聲吩咐侍女一一記下。

另一邊，膳房外熱氣蒸騰。

一籠籠蒸點被端出，桂花、糯米與酒釀的香氣混在一起，沿著廊下散開。廚子低聲報著菜名，侍從捧著木盤來回穿行，將一道道菜餚送往備宴處。

許氏立在廊下，手中拿著菜單，神色仍如往常般溫和。

「九毒派那桌，辛辣之物少放些。」她翻過一頁，聲音輕緩，「青霄宗那幾位忌酒，備清茶。百川商會那邊，多添幾樣清爽小食。」

端木霽月站在她身旁，正低頭檢查幾碟糕點。方才送完香囊後，她便回了膳房幫忙，此刻袖口微挽，指尖還沾著一點糕粉。

「這幾樣可以送去前席。」端木霽月拿起一塊桂花糕看了看，又輕輕放回盤中，「甜味再淡一些，湖上風冷，太膩反倒壓口。」

侍女低聲應下，端著糕點退了出去。

遠處，鏡湖方向已有燈影次第亮起。

端木霽月抬眼望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姨娘。」她輕聲道，「今晚……怕是不會太平。」

許氏翻動菜單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才低聲道：「所以需要仔細。」

客院之中，已有不少人看見了鏡湖方向陸續亮起的宮燈。

湖心燈火映在水面上，遠遠望去，倒真像一場再尋常不過的中秋宴。

「準備得倒是周全。」九毒派一名弟子雙手抱胸，望著遠處燈火，語氣裡聽不出是稱讚還是譏諷。

旁邊有人低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暮色漸深，客院各處也陸續有了動靜。受邀而來的門派弟子、世家子弟與隨行護衛相繼走出院門，在端木家侍從引領下，朝鏡湖方向而去。

衣袖掠過長廊，低語聲藏在風裡。

晚宴，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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